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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度解读 抽象描写 阅读体验极差

角色死亡


《Lilium》


死是个太沉重的字。


戛然而止的呼吸很沉重,停止运作开始枯萎腐化的五脏六腑很沉重,尚且活着的人流下的泪也沉重,黑衣白衣很沉重,吊唁很沉重,葬礼很沉重。


人明明都只是一团肉构成的东西,却能呼吸,能思考,能走动,能交谈,这本身已经足够可怕了。然后告诉他们,你们死期早已冥冥注定,这些肉就会察觉到自己存在的可怕。


但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的洗礼,安迷修也不例外。他的父辈母辈热衷于丧事,好像眼泪总比欢笑蕴含更多美德,和黑白最为相宜。导致死这件事就像一根粗长的缝衣针,扎在他的咽下三寸。他越长越大,知道越来越多和“死”一样的常识,学着做个正直干净的人,就像被刷上白石灰的梧桐一样,但他知道自己也和那棵树一样会在某一个冬天,某一个暴风夜,或者一场虫灾里死去。


他想了十九年,终于决定在毕业前决定去死。

虽然他很快乐,没有烦心事,甚至连想要的东西都很模糊,但不妨碍他的死。


人的自我毁灭倾向终究都会恶化成自毁,就像寻求刺激的最后一步就是选择死亡,就像一道闪电后总会有雷声。安迷修想,只是他比别人都早一步听到雷声。


对不起了,那些他信誓旦旦说过的大道理,要矫正的歪曲,要贯彻的教条,都留到下辈子吧。


安迷修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因为他们肯定会问他为什么要死,他几乎能想象出他们的嘴脸,遗憾的,诧异的,惋惜的,诸如此类的,可预料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你不是司提反,也不是大卫的勇士,你要为谁的道而殉身呢?

你的鲜血不会成为任何信仰萌发的种子。

你的成绩单那么好看,你的父母都很爱你,和大家的交往也都顺利,如果能把握好对女孩子的态度或许会更近一步,升学季就要到了,你还要和无数的年轻人竞争,前途的路只有那么窄,怎么可以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情绪无病呻吟呢?


这些话变成了无意义分裂又消融的泡沫,在安迷修的大脑皮层的纹路里闪烁。他不能说出口,也不能抱怨或者反问任何人。因为这都只是他的推想。


他只能用声带对着自己的腹腔大吼,那人为什么非死不可?


那是因为疾病、意外、战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放弃活下去的理由,毕竟生命是珍贵的,在还拥有它的时候好好珍惜哦。


安迷修关上了笔记本,发出很闷的响声,连老师的板书都停滞了半秒钟。他有些生气,却不知道在和谁生气。难道是因为自辩而生气吗?他可不是个疯子。


他不在乎上到第几节课了,也不在乎那些黑魔法咒语一样挤在黑板上的惨白字符。心脏在他体内隆隆作响,大声说着时候到了,就在今天,就是现在,必须去死不可,催促得他肋骨都裂开散架。


然后他连报告都没有打,猛地站了起来,推开碍手碍脚的桌椅板凳,像甩开一副枷锁,光明正大地从后门冲了出去。他跑了起来,后面的声音还在追。是副班长捏着嗓子在叫,班长逃课了。


但是没有人来追他,安迷修知道自己再踏进那个人挤人汗臭闷热的大教室里,就会有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或许不会。因为他是优秀积极的优等生,重要的升学率承担者,他们不会直接给他鞭子,而是舔过蜜的鞭子。


其实安迷修的体能很好,但爬上天台的台阶他却觉得自己比西西弗斯还累,无形的巨石陷落在他怀里,他不承认那是恐惧,就像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不会承认自己的热血上头和肝脑涂地都是一时冲动。


也就在天台上,他见到了雷狮,他的死亡大计也就搁置在了最后一步之前。


那个时候安迷修还不知道雷狮叫雷狮,他在心里给他描摹了一个初印象,让具象化的东西取代了两个字。


雷狮背对着他,坐在天台的围栏外,深紫色的头发在风里散开,手长脚长,和楼下每口焖锅里半生不熟的肉块都不同,不像一个物种。雷狮也发现了安迷修,转过头来看着他,两颗漂亮的眼球像葡萄味的硬糖,融化的光从里面流出来。他眨了眨眼,光斑就漂浮起来离开了睫毛,升到了天上。


用人这样会蠕动的肉块来形容他实在是暴殄天物,安迷修想了很久,认为他是只猫,曾在他的梦里活过的猫,只是被他忘了。


安迷修走近天台,但是不是为了跳下去,而且想抚摸这只皮毛顺滑的黑毛。可雷狮没有毛发,他和人一样有黏滑冰冷的皮,是褪色的粉白,下面还有青色的血管,比任何一具他肖想过的女人肉体更美。


这只猫比任何的猫都乖巧,没有逃,没有躲,安迷修伸出手摸到了雷狮裸露在外的上臂。那瞬间他脑子里模糊的肉色,录像带里的,花花公子内页上的,限制游戏里的丰乳肥臀都成了黄土白骨,腐尸具具。


他现在只想做沃尔特·罗利,把斗篷和荣誉都铺陈在他的童贞女王面前。猫踏着步子从上面走过,每一个爪印都成了真金白银。未知的岛屿和海域无关紧要,他不做冒险家,他只做狂热者。


这样做的代价就是他挨了雷狮一拳,他们都血气方刚,扭打在一起像揪紧的毛巾,滴出汗水和血液来。安迷修忘了死这档子事,被那两颗硬糖撞得心惊肉跳的悸动,连还手都只是为了再摸摸他的猫。


在走之前,雷狮对他说了一堆狠话,记住你小子之类的。安迷修觉得有些失望,因为雷狮终归还是开口说了人话,扼杀了百分之八十他是猫的可能性。就像肢体娇嫩柔软的幼童终究会抽出枝条变成骨肉粗糙的成人。


此后死的计划被暂时延后,安迷修对此感觉到十二万分的愧疚。与此同时他还对自己心动过的女人,少女都心怀歉意,因为那根本称不上是严肃的心动。只是一些死在须臾中的突发奇想罢了,如果他的每一次心动,每一句对女人的甜言蜜语都算一滴水,那他们聚集成的汪洋都比不过雷狮一滴泪的重量。


但雷狮绝对不会流泪。安迷修笃定地想,即使他对雷狮一无所知。


第二次看到雷狮是在校门口。

雷狮坐在台阶上,嘴里含着一根烟,不良少年都有这个习惯。安迷修讨厌烟,烟味,吸烟的人,他没有和雷狮对话,但却交换了眼神。在走开后安迷修又开始后悔,开始自我厌恶了。


他似乎又琢磨到了一点为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譬如他的世界就是那么小,小到是个巴掌大的使用说明书,地球是圆的,自转的线速度是每秒465米,四季是春夏秋冬,做人要正直善良,男人爱女人,女人爱女人,男人爱男人,抽烟是可恶的,不努力学习的人一事无成。可他为什么不能不喜欢人,而是喜欢一只猫呢?


既然他喜欢这只猫,为什么要用这本说明书去审判它?


为了弥补这种懊悔,安迷修在放学的时候买了一包烟,他觉得难以启齿,所以随便抽了一包就跑开了。那包烟就这么在他的卧室书桌上躺了半个月。


他半夜会坐在床前看着那包烟发呆,想起那些腐烂发黑的肺,四肢扭曲的死胎,尼古丁的罪孽深重变成了一个实体化的诅咒藏在小盒子里。他只要撕开玻璃纸把手放上去就会招来杀生之祸。


那包烟终究是发霉受潮了,安迷修后知后觉有了抵抗诅咒的勇气,反锁卧室门后爬上阳台点了烟,烟草的残渣粘在他手指缝隙里。夏天很湿很热,他只穿了条短裤躺在阳台的地上,被烟呛得肺都在颤抖。然后他就醉烟了,看到眼前天地万物往复旋转,黑夜和大地水乳交融,雾霾里的星星都成了葡萄味的硬糖砸在他脸上。夜空忽远忽近像蠕动的宇宙,趁他不注意钻进他的身体里。


他的心疯狂鼓动,大脑神经成了扎根寄生到他脑浆里的藤蔓突突跳动。


有个温柔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抽烟是不会醉的,喝酒才会。然后他就睡着了。


安迷修以为自己会梦到自己死,或者和雷狮做爱。或者和雷狮做爱直到死。或许有未知名的神给梦的世界定下了不能撒谎的法则,安迷修终于诚实坦白,这两件事都是他没有勇气做却为之狂热的事。


西西弗斯手里的巨石跳了出来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终于认清我是什么了,我就是你的恐惧。


巨石后面又绕出了一只黑色的豹子,或许是狮子,这是他没见过的品种,也许曾经在动物世界里看过它撕碎羚羊,所以才会残留印象。


安迷修问,你是雷狮吗?

黑色的猫科动物舔了舔爪子上的血,傲慢地回答说我是。


安迷修送了了一口气,太好了,他的猫虽然不是猫,至少也不是人。他本来又手痒想摸摸雷狮的皮毛,却怕它的利齿会撕碎自己的手掌,骨肉断裂,皮肤黏连,怪恶心的,缝也缝不好。

梦里的雷狮比白天的雷狮友好几个度,虽然说话不中听但是至少没动手,他问了个问题。


你为什么想死,安迷修?


这个问题像正中红心的箭射穿了安迷修的胸腔中部偏左下方,他的每滴血都腾到了沸点之上渴求做一番自我剖析的表白。


死需要为什么吗?就像活着不需要理由一样,死同样不需要。英雄的鲜血,骑士的徽章,每一声贯穿风雨如晦的枪响,我看到那些曾经燃烧过的灵魂像穿过亿万光年而来的星光。


但你看我,我手中空无一物,我本人就像比一粒沙更微不足道的回音,但每个人都只是回音,眨眼就又成了一片庞大的死寂。我活的世界和平宁静,日日安稳,我不能责备它不给我乱世称雄的机会,也不能因为自己的不甘平庸而搅碎它。它对我而言有养育之恩,无论是一棵蔬菜还是一只家禽,一粒米,甚至一口空气都是如此,我只能用我的死来逃过这种平凡。


猫,不,雷狮的手掌很柔软,他舔了舔它,说。

你就是想做堂吉诃德而已,那么你的三项遗言想好了吗?


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安迷修沉默了,他想了很多,他想到自己在火烧云下朝山顶奔跑,所有的草木都向他身后倾倒,最后看的一眼世界很美,美到他落泪。又想到坐在客厅里等着微波炉的提示音,父亲展开报纸的声音,母亲手里勺撞上锅,像撞碎了他的流星。


他想的东西太少太小太微不足道,甚至配不上死相对应的沉重,如果这就是他的遗言,那就像一场不下雪的冬天,所有活过的证明都成了被晾在风里满怀失望的枯枝。天是灰的,风也是灰的,风一阵一阵地刮,一层一层的尸尘蒙在我眼前,他什么也看不见了,满怀遗憾死去。

我不要这样。安迷修心想。


他说,再给我时间想想,我马上就有答案了。


然后嘭地一声梦炸开了,像个被烤焦的蛋糕炸开了粉色的头颅,裱好的奶油喷得到处都是。安迷修脱了裤子丢进洗衣机,闻到了手上烟的臭味和奶油的腥味,在他手上淌来淌去,像一团开始降温的鱼冻。


他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如同一只被勾住上颚的鱼一样胡乱跳动,撩动黏黏糊糊的神经。他又开始想起潮湿的粉色,猫一样的雷狮,他的腰扭转过一个弧度,明明是男人却细得似乎一把能握住。


握住就握住了,这还没完,他还要和他融为一体,把自己嵌入他体内,雷狮会发出猫一样细碎的哀嚎,融化成水的奶油会灌满他狭窄的腔道,他的小腹皮肉柔软,捂住就能摸到在他体内那根东西的形状。


安迷修擦干了手上新鲜的另一把奶油。


第三次见到雷狮并没有隔太久。每一次看到的雷狮都不相同,互相割裂,让安迷修有种玩卡牌收集游戏的错觉,只要集齐碎片,用来组装猫的皮毛、骨架、血脉、肌肉,他就能天天在梦里见到它。


这次雷狮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像一只退化成两栖动物的水妖。后山的河水很冷,洗掉了他皮肤上仅剩的血色,他被晒得透明。安迷修有点近视,走近了才看到他身上的伤,不是摔跤或者意外造成的,那些淤血是人的拳头砸破血管后凝固成的果冻,从红变质成青色紫色,在他漂亮的驱壳下面鼓起来。


他手里握着一只哭得撕心裂肺的蝉。黑色略带棕色斑纹的节肢动物,恰恰是安迷修最讨厌的东西。他讨厌那些奇形怪状的虫子,坚硬的驱壳,柔软的腹腔,里面都是汁液和浆。但安迷修又想起他猫的肚子和流出来的奶油,干呕了一声。


河水涨潮了,越来越高的浪是贪得无厌的贼,想偷走岸上的少年。安迷修不顾一切,把雷狮从阴天的漩涡里拽回来,肮脏的雨打在他脸上,他睁不开眼,摸索着雷狮的四肢身躯,深怕哪一部分肢体被河偷走。


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了,安迷修怀疑那是太阳的化身,它用光温柔地拍打他的后背,像安抚初生的婴儿,说,他很好,他没事,你抱抱他吧。


你为什么躺在这里?


那你又为什么在这儿呢,安迷修?你想好你的三项遗言了吗?


唔……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我明明不认识你,包括三项遗言明明都是……


都是你的梦。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的梦呢,你甚至没有办法证明你自己的存在,被感知就一定是存在吗?你就一定是你吗,父母眼中的你,同学眼中的你,学籍档案里的你,我眼里的你,是同一个你吗?而我,每一次你看到的我,你梦里的我,在你印象里被拆碎成一万块碎片,仅仅着墨重点的我,是同一个我吗?


这些问题我没法回答……但是我想见你,所以我来找你了。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故事,我没有机会告诉别人,现在就留给你吧。雷狮半睁着眼睛,把漂亮的葡萄藏在叶片之下,不给人任何垂涎的机会。


安迷修跪在他旁边,像跪在一座墓碑前,巨大的树影盖在他们和风的身上。樱花早就开过了,烂在了土里。原本轻飘飘的,勾人的香气已经变成了酸涩的腐败味道。一切都都么易逝易朽,只有他被做成标本的猫不会变样,把他最后一次的心动和青春也一起浸进酒精和甲醛里,让它们永垂不朽。


风的声音让安迷修误以为是雷狮开口了,他回过神,听到雷狮说的第一个字。


我得到过三只猫,第二只太虚弱,得了猫瘟,在半岁的时候死了,我对它感情不深,因为我毕竟还有退路,还有剩下两只更健康更漂亮的猫。但是大家都觉得惋惜,我要是不装出同样的表情来就太过麻木不仁了,况且我要是不认真地为它哭泣,猫妈妈也会责怪我的。最后我也只是把它埋在了向阳少雨的一个小山坡上,现在我自己也找不到那儿了。


好像偏题了,雷狮皮笑肉不笑。


最大的一只最听话,听话得像狗不像猫,最喜欢在我的小腿之间打转,我越看它越喜欢,觉得它身上每一根毛发都闪闪发光。最小的一只我最不喜欢,它不亲人,喜欢挠我咬我,逃了一次又一次,逃出我的怀里,我的沙发,但是我的房间就是它的世界,对于他来说四面墙壁那么高,高到了天空的尽头。


你明明最喜欢小的那只。安迷修垂着头却不敢直勾勾看他,棕色的发像枯叶一样飘下来盖住雷狮的眼。


是,被你识破了,我的确最爱小的那只。但它谁也不爱,它不爱我的怀抱,不爱小鱼干和最贵的天然猫粮,不爱羊毛地毯和万千宠爱,对头顶皇冠都不屑一顾,垃圾,全都是一文不值的垃圾。它只爱自由,但我唯独给不了它这个。如果它能开口跟我谈谈的话,如果。


雷狮停顿了两秒,继续说。


或许我还能和它打个商量,给它准备好远行的行李包裹,和它客客气气地告别。但是它没有,它不是温柔的秋色叶,会用放空叶绿素这样的方式对我告别,它只能是两颗会毫无征兆相撞,撞得互相尸骨无存的行星。我想它或许深爱这样轰轰烈烈的方式,孤僻乖戾的动物都这样。


所以它选择从二十五楼的阳台上跳了下去,去找它的自由。那天的风里都灌满了血腥味,我是真的为它难过了,对着楼下的花坛浇了两杯混着我眼泪的酒,草丛里还晕着它的血,热气腾腾,似有生命。或许明年就会生根发芽,长出另一个新的它。


安迷修沉默了,站起身拍掉了裤腿上的沙子。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懂这个故事,因为表达和理解总是有偏差,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完全理解另一个。


我的猫都那么勇敢,所以你呢?你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死吗?


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雷狮是在数学课上。安迷修看到他坐在第一排最靠窗的位置,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或者脑子,到底是他记错了还是产生了幻觉呢?在前三次之前,他打赌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雷狮。


下午的阳光太热太红了,他们像活在一瓣橘子里,被橙色的热气压得匍匐在地。四十五张课桌前会打盹会说话会蠕动的肉块都熟透了,发出令人作呕的焦味。只有雷狮还是一只漂亮的玻璃,坐在锅炉的边角上,和安迷修隔着十万八千道火光。


一种比末日来临还要不详的预感砸中了安迷修的头顶心,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突然之间伯利恒的方向亮起了星光,他身怀来黄金、乳香、殁药,必须现在就往命运的方向狂奔。


我想好了,我的三项遗言。并不需要三项。

我喜欢你,不因为其他的,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还是挺讨厌你的……只是因为你和我太过相似,却有我没有的东西,而我也有你没有的东西。


橘子的每一粒果肉都注水炸开,汁液赶走了空气,将每个人都包裹起来,顺便杀死了安迷修的声音,声音的尸体没能越过火光就被焚化。


少年猛兽翻过了窗,纵身一跃消失在了窗口。他的白衣像一道俯冲而过的飞鸟,但人人都知道猫是不会飞的。所有声音像黑色的海潮涌了过去,把那篇窄窄的,如同焚化炉入口一样小的窗户堵满了。


安迷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雷狮的声音开始在他脑袋里打转,他说,抽烟不会醉,喝酒才会,你看,我都比你勇敢。他承认自己此刻是不敢,是懦弱,单单是闻到风里的血腥味他都鼻子发酸,此起彼伏的尖叫哀嚎像核弹炸在他胸口的焦土上。


他不敢看。


无论他敢不敢,想不想,他都是凡人躲不过,九想终归都涌进了他的脑袋里,为他挑好了属于雷狮的结局,事无巨细地呈现在他的意识里。是败坏想,是想相解散。观想皮肉烂尽,仅存筋骨,七零八落。


那只黑色的猫科动物趴在他怀里,还在笑。他不依不饶地继续说。


你看,你连自己的遗言都想不清楚,还满口大道理要做悲剧英雄。但我就简单多了,我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也清楚怎么才能得到它。那么你呢?


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不会放你走。


我也是。雷狮笑了,难得不是冷笑。


下课铃炸进安迷修的耳里,惊得他心脏都在滋血。他抬起头又低下头,怀里什么也没有,窗口什么也没有。日光当头,并无新事。


十多年过去了,安迷修早就忘了死这回事,但他也实现自己的远大理想,他只是随波逐流的一滴水,尽心尽责地做好庞大社会机器中的一只小小齿轮,勤恳地上班下班领工资拿奖金,结婚生子,被套上贷款。更多的残忍的痛苦的事和“死”一样封住他的喉咙,但他已经学会了平静地对待,毕竟成年人总要坚强,不可以再轻易讨论“死”这件事了。


后来他回过一次母校,看到他们那一届学生的名单,雷狮的名字有古怪的引力将他扯了过去。他看着上面打的黑框,愣住了很久,久到他都忘记了自己家庭事业,没交完的五险一金,没来得及领的养老保险,没写完的报表,没来得还的房贷车贷,没攒够的奶粉钱,太多太多无关紧要却如鲠在喉的东西,乃至于前半生的记忆,后半生的期望。


橙黄色的日光和很多年前一样,晒得他发出焦味,他知道自己和无数的人没有区别,或许早些有勇气去死的自己已经在另一个宇宙,另一个世界书写传奇,但或许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当他选择了无数个可能性其中一个的时候,其他所有的枝干都会死去。


突然一股有实体的悲伤压了过来,安迷修蹲了下去,以为身上那块西西弗斯的石头又要开口说些废话了,但是它没有,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安迷修嘴里含着一支烟,对着手机啪嗒啪嗒掉眼泪。就像天上透明的云,这个季节不会落下的雪,大气层外沉默的卫星,宇宙中的射线,都在默不作声地陪伴着他。


他发了疯一样搜索有关雷狮的新闻,一些家境优渥,企业继承相关的词一闪而过。最后他要要的东西出现了。在很久很久以前,比他真正见到雷狮还要早的时候,他的猫就已经碎在了二十五楼下的花坛里。


十几年前他坐过的教室就在楼上,他一口气冲上了天台,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路过的学生多如蝼蚁,他们突然停下,都开始对着他欢呼鼓掌,全世界都响起了通关的提示音,太阳变成了最大的聚光灯。


路人高声齐唱,你不属于这个世界,自由的灵魂,去下一个宇宙,去属于你的星球,所有无关痛痒的凡俗琐事都破碎在你身后,去做你无畏的游侠,骁勇的骑士,你头顶有云有光有风,你手中有剑还有信念,还有终于拉住的他的手。


安迷修大步流星或如履薄冰地走过的几十年在此刻清零,只剩下身体发肤和四张卡片,他把它们一起抛向风里。他的眼球迅速地接近地球表层,所有的花都盛开,所有的风都让路,那些血肉从新生的花瓣里脱胎而出,筋骨也都整整齐齐排列回去。


雷狮在这个刹那死而复生了,安迷修挠了挠它的下巴,它为他点燃了这支烟。


Fin.






 
标签: 安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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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black毒奶霜发糕 转载了此文字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Time to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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