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痛·上

KenMark

《英雄本色》



01


“做兄弟的,总该……”

这是十五年来Mark对Ken说得最多的一句开头,后面总会拼凑上不同的歪理。


有一段时间Ken浑身都痛,尤其在梦里,他的梦总是生死跌宕,短短一夜几个小时如同经历了一场沉重如山的大病,醒来却又像突然收势的潮水退得干干净净。


但即使记不住,他也知道梦里一定有那个人。

就这样一来二去多折腾几回,谁也受不了,后来去社区医院挂号的时候,他顺手一翻病历本,看到年龄那行的“31”时,突然觉得生活失去了实感。


16岁之后他就记不太清自己的年纪了,他不在乎这个日子,但总有人在乎,还非要他年年下长寿面。


他最后一次下面加了几个蛋来着?


问诊用了不到十分钟,九分钟里Ken都在想这个问题,剩下一分钟听到脑袋没剩几根毛的白人医生下了结论:他的状况类似于幻痛,通常只有经历了截肢的病人会产生这样的后遗症,但他手脚完好,不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后来这情况日益严重,Ken终于失眠了,整夜整夜地坐在窗台上吹风,即使不入睡他依旧能感觉到那股浸淫在他身体里的痛,他感觉自己的躯壳和内里割裂了,有什么东西在那深处垂死挣扎,挣得他心口绵长地钝痛,像在求他回头看一眼。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明明也就只过了十几年,却像是阔别经年的前程往事一样遥远。他也第一次做饭是十岁那年,一碗没几滴油水的清水挂面,满头是血的Mark低着头,手里攥着抢回来的零票,脸被氤氲开的热气熏得模糊,热血晕进汤里,面都带上了咸味。


路边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有只黑猫窜进了对面的小巷里,月光越来越暗,纽约的夜坠进了一片无光的灰尘里。


其实那时他就已经有了预感。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是命中注定的必然来临了。但人总会心存侥幸,也正是因为这丝希望太过微不足道,卡在绝望中,反而成了肉中的针。


最初回到香港的那几天,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似的,应该说是见到死而复生的鬼一样,然后情深义重地凝视、打量他,喊出那个名字。


像,是有多像。

他们分明是两个人,但在其他人眼中却也没有多大分别,就像失去了右手,左手依旧可以勉强替代一样。没有谁对谁来说是不可替代的,除了Mark对于他。


宋家兄弟和其他人仿佛都在他身上寄予了一种慌不择路的希望,好像Mark未亡的那一部分还残留在他身上,好让他们心里的亏欠少一些。


Ken第三次强调了自己的名字,笑眯眯地带上了墨镜。


02


双胞胎出生的时间本就差不了多少,Mark偏偏占了这个便宜。十岁那年,他俩的爸参军,打了有去无回的仗,妈熬不下去,跑得无影无踪了。幸好九龙有间餐厅老板好心收留他们,不至于让两个小子流落街头,但生活也安逸不到哪儿去,按辉伯的话说,他俩的命都是又贱又韧,活受罪。


两兄弟有九分相似,唯一一分差错就在脾气上。在餐厅里忙前忙后,笑起来眼睛弯弯古灵精怪的是弟弟,十来岁就当起了钻石山小霸王,拳头和菜刀一点也不饶人。


那时候的阿Mark还没尝过春风得意的滋味,也不爱笑。颠沛流离的苦日子过多了,而他偏爱逞强,早几分钟的大哥不当白不当,护着弟弟活下来全靠不怕死的狠劲,一身都是从小强撑出硬得发冷的戾气。


经常光顾餐厅的熟客都认识这对兄弟,十次有七次都能看到他俩追打胡闹,嬉笑怒骂。Mark在这方寸之地待不住,平时总是神出鬼没,餐厅里常来的学生仔都对他崇拜都不得了。Ken懒得揭穿他,只会在做饭的时候嘀咕两句,被Mark听到后又是一顿敲打。


那群学生仔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少年人特有的造作让他们分分合合。少女的眼泪,少年的挽回,误会,矛盾,和解,怨怼,热爱,Ken都见了不少。


可对于他来说,恋爱,甚至是感情都是生命中缺失的一环,他无法和这个年纪其他为爱痴狂的男男女女感同身受,而他总觉得Mark也是如此,便有了点同病相怜的安慰。


“做兄弟的……”

Mark嘴里叼着烟,含糊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弟弟打断了:“你能不能别再讲了,耳朵生茧啦。”Ken愤懑地拉紧了缠在Mark大腿上的绷带,顺着修长的筋挤出了一圈饱满的肉,疼得Mark“嘶”了声。


“唔知痛?再割深点就是放你动脉血了,你就这么想死啊?”Ken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的血,不满地拨弄了哥哥的头发两下:“学人留什么稀奇古怪的发型。”


Mark一把打开了他的手,挑着眉毛看他,抱怨:“你是我细佬还是我老母啊?”


十五岁的少年人皮囊尚且稚嫩,英俊的骨相却已经舒展开,锋芒毕露。Mark就这么坐在Ken面前,十厘米不到的距离,发梢的汗,晒成深色的胸膛臂膀,还有垂在脖子前的玉佩,无端端让Ken的眼神想躲闪。他一躲,反而引起了Mark的注意。


“喂。”

“做咩呀!”


Ken短促地应了一声,手里咔哒一声点了火,拿针在焰尖上烤了两遍,这些年为了给三天两头挂彩的大哥处理伤势,他硬是学会了些医生的手艺。


光着上身的少年抬头喝了口酒,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用酒精代替也不差,他腿上那个豁开的口子流了不少血,周围的肉已经开始发麻。Mark有一点晕,还算不上醉,用舌头顶了顶后槽牙嘟囔道:“你小子什么时候长开了,还不赖啊。”


听到这话的Ken愣了那么一秒,他知道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黑眼仁正在打量自己,但他没抬头,手下不留情,穿着羊肠线的针刺了进去。Mark闷哼了一声,手微微抖了下,血淌到了Ken的虎口上。


“别动。”Ken沉着脸吼了声,捏到伤口周围的肉;“哪有你这样变着花样夸自己的,不要脸。”


Mark没再动,额头上的青筋却绷了出来,一股股的汗水划过他胸膛,浸得旧的伤疤上都是亮晃晃的水光。一共缝了五针,Ken开始想为什么只有五针,再说狼心狗肺点,他甚至有点乐在其中。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卑劣低级的乐趣,另一方面也因为想这些最后会成疤的伤痛能让Mark惜命一些。


“我下礼拜要走了。”Mark闭着眼仰靠在椅背上,脸上有不明显的红。


“去哪儿,我只能给你代班两天。”

“不回来了。”


Ken收拾纱布和针线的手顿住了。


“跟四叔走。”Mark补了一句,他话音未落就被Ken打断:“我跟你去。”


“想都不想就回答,没我不行啊?”Mark敛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Ken,揶揄道。


“是啊,怕你一个人活不下去。”Ken敷衍地回敬。


昏沉的Mark笑了下,举起手掌摊在自己眼前,光很暗,透过皮肉就成了暗红的血色,上面掌纹深深浅浅,横断其间,戛然而止。他含糊地说:“看上去就是短命相,你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你可想好啊。”


“乌鸦嘴啊,收声吧你,大佬。”


03


后来Mark才发现真正适合做打手的人是Ken。他用了一个月才适应这种感觉。但Ken却在这个见不得光的世界里如鱼得水。


他们年纪小,不怎么碰人命,但不能杀Ken也要把人打到半死。他蛮横又原始,遵循的原则简单又粗野,通常像Ken这类人的结局也很简单,要么杀死规则,要么被规则杀死。


在那段时间里Mark想了很多,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恐惧失控,Ken的失控,生活的失控,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可其实那不是他的决定,因为像他一样落魄卑微的人数不胜数,他们都没有资格为自己做决定,每一处转折都只是命运的洪流推搡所致。


他躺在掉皮的旧沙发上迷迷糊糊地想道,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有这么多酸得发臭的多愁善感,不甘的愤懑熏得他眼鼻发酸。厨房传来Ken切菜的声音,蒙灰的黄灯落在灶台上,蚊香的烟散开了,味道却更浓。


Ken饭量比他大,小半年就和他拉开了不算明显的体格差,不过两人身高几乎一样,看上去差别并不算大。


那个高大修长的背影在他几米外的暗处走动,Mark快要睡过去了,想起前几天干活的时候,Ken也是这样用背影对着他痛扁别人。那时的Ken太陌生了,和平时那个俏皮的大男孩截然不同,每一拳都砸出带着水声的闷响。夜晚下着小雨,那湿漉漉的声音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液。


Mark身上的伤又痛,人又困,为了不睡过去开始没话找话:“阿Ken。”


“做咩呀?”


“下次下手有点分寸,打死了不好交差的……”Mark呻吟一声,攀着沙发背坐起来,“你自己也别死,我还想看看我俩谁先讨老婆生崽。”


Ken这次没应声,隔了一会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如果我要走,你会不会像我之前一样义无反顾和我一起走?”


一本已经被翻旧了的《老爷车》盖在Mark脸上,封面是个丰腴的金发女郎,他想装睡蒙骗过关,却又被Ken催了一声。


“看你表现啦,小弟。”Mark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传来。


他知道Ken心里有事,但却从不过问。有些事与其追根究底,还不如不知道,有的话烂在心里发痛,总比出口后被风扔掉好。


他们待在一起的这最后一年很快到了头,年初的时候维港有烟花会,难得有闲暇,他俩就一起去看了。人总喜欢热闹,尤其新年,港口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Mark和Ken并肩站在一起,像海里唯一相连的两座孤岛,周围的欢呼声连成一片,又和高空中炸开的隆隆声响交会。可惜人的欢乐和痛楚都不相通,他们两人都只觉得周遭吵闹,只是烟花够美,给了他们一个留下的理由。


五彩斑斓的焰光灼得Ken眼里全是炫目的阴翳,他呼出口白雾,短刺的碎发上凝了水气。他没有转头看Mark,那张属于他也属于他哥哥的脸早就烂熟于心,他知道Mark没有看他,心里也没有想他。


Ken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陷落的。

几个月前他还以为自己是局外人,对情爱嗤之以鼻,根本没料到自己已然是大祸临头。


在Mark还在绞尽脑汁出人头地的时候。Ken脑子里全都是另一个荒诞不经的想法,那颗种子在许多年前就被种下了,如今破土而出,一夜之间参天蔽日,能见光的部分越来越少。

伦理道德对于他来说狗屁不如,他天不怕地不怕,混恶得连道上的人都要让他这个后辈三分,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有多害怕失去孪生的兄弟。


他们之间不可能被简化成分明的一问一答,是与否,对与错,爱或憎,欲望与忍耐,不过一旦出口,结局只有得到或失去,他不想赌。


Ken曾经是以为自己办得到的。


后来夜深了,人散得差不多了,Mark一个人跑到码头的高处站着,Ken没有动,逆着散开的人潮,往兄长的方向望去。Mark穿着件不太合身的大衣,嘴里叼着根牙签。他人够高,肩膀却还不够宽,支棱着宽大的布料,如一面黑旗,在年初二的凛冽夜风里猎猎作响。


最后一朵烟花升空炸开,世界在短暂的几秒里寂静无声,Mark逆着光转过头,黑色的发被吹乱,漫天星火都落在他肩头上,然后熄灭。


一夜的焰光终于凋零殆尽,失去光的天空像无人的荒野,千万人都在别处阖家团圆,而他们却被放逐在夜里。


维港的灯火离他们似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漆黑空洞的海却又那么近,近得像下一个扬起的浪就会卷走站在台上的Mark。


Mark从小就护着他,一直护到现在,即使他的保护有时候无关紧要,Ken也从不拒绝。Ken看着哥哥,总有种顾影自怜的错觉,向来话多的他整晚都没有说一句话。


当情绪过于沉重繁杂就会变成沉默,压垮一切的欣喜、羞耻、爱恋、忧虑。就如此刻海面波涛汹涌,轰隆作响,深处却寂静无声,缄默不语一般。


欢乐年年的乐声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Ken跟着唱了两句,跑调的歌声泯灭在了海浪声里。


04


十五六岁恰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女孩或者女人对于Mark来说都是人生缺失的一部分,她们光鲜漂亮又遥不可及,如今却有不少机会接触她们,这也算是他人生中少有的慰藉之一。这样的交往并不能称之为恋爱,Mark是这样觉得的,但总有人会误会。


烟花会没过两周,Mark就又带着一身伤,在深夜回了家。手脚各折了一只,端端正正一张脸也肿了半边,身上全是湿漉漉的淤泥。

他蹦着进了门,看到Ken双腿架在桌上,面前是冷透了的饭菜。


那时候Mark就不常理发,头发一直都比Ken长一些,柔软的刘海被血黏在额角。Mark和Ken对视了一会,笑了,然后就被弟弟塞进了灌满热水的浴缸里,长裤都没来得及脱掉。


他身上满是斗殴时被砂石磨出的细小伤口,泡在热水里,全身像被接二连三连续引爆,痛成了一片。


Ken拿着花洒站在一边,看着自己哥哥这幅前所未有的模样。虽然年纪不大,但他俩都已经发育得手脚修长,Mark身材高大,艰难地蜷起来,坐在被血和泥弄脏的水里,垂着头,似睡非睡,像只狼狈的小狗。


“你晚上干什么去了?四叔那边今天没活。”


“Julian被人骚扰啊,我帮了她一把。”


“谁啊,你女朋友?”


Mark嗤笑了声,吐了吐舌头,像是在自嘲,Ken知道这是否定的回答。


“今天是Julian,明天是Sally,一天逞英雄有什么用,又搞不到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没搞到”。


这句话让他们的对话突兀地终止了。狭窄陈旧的厕所里只有盏白炽灯,刺眼的光从Ken头顶三厘米不到的地方倾泻下来,他越是平静,越让人心生恐惧,但他的长兄现在不吃这套。Mark的眼神发木,落在Ken的围裙上,那上面有泛黄的血迹,还有些别的什么污渍。


Ken不再说话,他也就懒得回答,两个人在满是血腥味的沉默里僵持。淋浴头的水一直在放,地上积的水已经没到了Ken的脚踝。他突然抬手把Mark的脑袋也淋湿了。


“喂……做咩啊!”Mark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在浴缸里挣扎了两下,但是他半边手脚骨折,痛得失力,反而整个人都沉了下去。他要是就这么在破浴缸里被淹死就丢脸丢大了。幸好才呛了两口水他被自己的弟弟揪着后脑勺的头发提了起来。


刚摆脱窒息的Mark大口地呼吸,污水进了眼睛,睫毛黏在一起让他睁不开眼,头皮又扯得生疼,被迫仰着脸。Ken离他很近,眼睛黑得像浓墨,透不出光,他现在很生气,连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都挂不住,面无表情的脸上全是肉眼可见的煞气。


血被冲掉后,Ken看到了Mark脖子上的吻痕,刚才那句“你怎么知道我没搞到”在Ken脑子里打转,震耳欲聋。一股令人作呕的燥郁涌了上来——他低估了自己对Mark的占有欲,这些情绪滋生出的怪物开始作祟,让他比从前的放肆更放肆。


他一声不吭,开始用剪刀剪Mark套在外面的长裤,动作粗鲁,一点也不顾及大哥的伤势,本该送医院的Mark经不起这折腾,疼得直吸气:“你发咩神经啊扑街仔,下手这么重……我要被你搞到残废了!”


骨折的伤处痛起来就是锥心刺骨,Mark痛得哽咽,呼吸都停滞住了,更别提去阻止Ken莫名其妙的动作。他一痛,胸腹都开始起伏,牵引得单薄光滑的肌肉收缩,Mark的皮肤是小麦混着焦糖的颜色,上面还覆着白色的沐浴露泡沫,扎眼。


Ken一脚跨进浴缸,水又溢出去大半。身上只剩下条内裤的Mark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了。他又痛又惊,一手抵着Ken胸口湿透的蓝色衬衫和白T,一边用尚能动弹的一条腿挣动,想坐起身来,至少不会那么被动。


Mark的目光不小心和胞弟相撞,那一瞬间一种孪生的默契让Ken感觉到Mark什么都知道,也能感同身受,但他却选择沉默,沉默就是拒绝。


“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么诈聋扮哑?我想做乜你唔知,阿Mark?”Ken拍了拍哥哥的脸颊,状似耐心地好言好语。


湿透的黑发搭在Mark的眼前,他睁着眼盯着Ken,像忍痛直视烈日一样眼眶开始发红,平日的强势顷刻褪去,剩下离崩溃只有一步之遥的脆弱:“你再继续的话,我们兄弟也没得做了。”


僵硬的沉默横亘在他们中间,水已经有些凉了,Mark打了个激灵,被猛然弯腰的弟弟压在浴缸壁上封住了唇,磕得他俩都痛得直抽气。水一下就漫过了Mark的脸,隔绝了所有空气。


这样淹死就太衰了。

Mark半边手脚骨折,使不上力气,根本保持不了平衡,只能单手紧紧搂住Ken的脖子,像找到了根救命稻草似的。他明明是被迫的,但抱着Ken的姿势却如同情人缠绵,Mark越想越气恼,狠咬了胞弟一口。



后来的故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深夜Ken就收好行李离开了,他在港口站到了天明。灰蓝的薄雾里只有他和他的行李箱,还有远方货轮的轮廓。


他想了很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从一开始他和Mark就被命运放在了没有希望的泥沼里了,他的挣扎不过是一种笑话,而这样的笑话又不得不闹出来。


其实他的离开也有负气和固执的成分,但人都不爱自我检讨和认错,Ken就更不会了。在过完安监登机的时候,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跑回尖东,跟Mark再打一架把他绑上飞机带走,但最终并没有付诸实践。



05


别害怕,我不再爱你了。

我的爱是洪水,你必定会被没顶,太多了。

我的爱是猛兽,吞噬你,一根头发也不放过。


07


16岁那年,Mark兜兜转转,结识了宋子豪,从次以后死心塌地跟了这个兄弟,干起假钞生意。刚开始的时候他吃了太多苦头,也流过不少的血,宋子豪对他很仗义,时常会和他提起自己的家庭,兄弟,父亲,Mark只是笑着听,每每被问及这些问题,总会说自己父母双亡,无牵无挂。


这么说也没错,他早就和自己唯一的血缘至亲互相抛弃了。


Mark经常会去曾经和Ken看新年烟火的码头。尼古丁混着焦油的味道呛得他干呕,有阵燎原的野火从他睫毛上升起,烧得他脑浆翻腾。


烟熏着他的两只眼球,没有蒸干里面的水分,反而让他几欲垂泪。然后他开始想,如果他现在躺下去,两只眼睛会不会变成相互连通的湖泊。随即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在黑暗里干笑了一声。


第一次杀人是十七岁,对方想抢货再杀人灭口,Mark和宋子豪都没带武器,他夺过对面马仔的手枪,在小头目的脑门上开了个血洞。凌晨两点的时候,他又去了港口,抬起头能看到头顶上只有一颗星星,还不如街边的路灯亮,更不如对岸的霓虹亮。Mark手里的烟烧了很久都没烧完,烟灰攒了半根那么长才崩碎。他的手指冻僵了,连被烫伤都没察觉到。


Ken走得越久,曾经和他相处的记忆却变得历久弥新,他既会想起Ken做的菜,古灵精怪的笑,衬衫上皂角的味道,没心没肺的话,也会想起Ken的沉默寡言,粗暴的手段,不留情的拳头,以及侵犯他的那一晚。


这样的回忆过程就像自虐,但他却停不下来,日日夜夜都在重复,直到后来他能够确定这种感情是想念,想得不得了,甚至害怕照镜子。Mark一看到那张脸就会想起另一张一模一样的,闭上眼耳边就会有那个人的声音。


但Mark确信自己又是恨他的。


那种感觉太难捱,任何一种痛与苦都比不上它。


海风袭来,吹得他头皮透凉,他的失意、不甘、愤懑通通被冻住了。海浪砸在他身后的黑礁石上粉身碎骨,发出轰隆的巨响,在那一瞬间,Mark想过就此结束,他潦倒落魄的出身,未出口的话,错位的爱欲,悖乱的伦理,全都就在漆黑的今夜结束。


但他终究没有那么做,只是转过身把烟头弹进了海里,透过口鼻里吐出来的最后一口白烟看过去,已经黑透的天和海融为一体。


“喂!你死了没!”Mark毫无征兆地拉长声音,大吼了一句。


这句话当然去不了海平线的彼端——还没跨过三个大洋,一万多公里,就湮灭在浪潮里了。


所以Mark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回应,他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另外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少年。他实在是累了,一屁股坐在了湿漉漉的沙里,他摸了摸压在屁股下面的烟,却发现它们也都湿了。Mark烦躁地骂了句脏话,把烟揉成一团丢了出去。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孑然一身,如今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一根烟都不剩了,像一只旧锚被抛弃在沙滩上。


风卷着沙吹进了他眼里,他又止不住地掉起眼泪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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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Time to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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