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集 01

源藏

缚发



01

 

我想变成你。

见你所见,爱你所爱。

 

 

***

 

花村的人都知道岛田大名的次子从小就洒脱不驯,贪图玩乐。就像他们都知道大少主勤恪自勉,不苟言笑一样。

 

因为家主的溺爱,也因为兄长将所有担子都接下,仿佛所有人都默许了岛田源氏从出生起就是个一身轻松的二世主。

 

多话的长老们也只是在茶余饭后的空闲拎出源氏的所作所为指责一番,不过也都是在家主的耳中过了一趟,无人能把这事大做文章。

 

平白无奇,向来如此。

 

一片打着旋落下的樱花瓣触到了如发丝般细却锋利坚韧的弓弦上,半藏沉稳而无声的呼出一口气,那纹丝不动的弦被他猛的一松,羽尾的竹箭撕开风声呼啸而去,正中鲜红靶心。

 

离弦的风掀起岛田家少主垂在下颚旁的刘海,漆黑的发丝如鸦羽般扬起散开。

 

他目光如鹰隼,长久地凝视着靶心,丰润的唇轮廓如刀锲,色泽却如落樱。

 

岛田半藏正在自己私有场地练习箭术弓道,与组里其他的人并不在同一处练武场。

 

说他孤僻也好,高傲也好,半藏从来都不愿意与组里的人多打交道,即便他总归是要接手这个摊子的,好在父亲也从不勉强他。

 

当然也不会勉强他的弟弟。

 

半藏无意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古朴的大弓——即便现在智械普及范围已经波及全球,日本当然也无可避免,但他还是更喜欢木头粗糙而朴实的触感,远比冰冷骇人的金属令人安心。

 

跟源氏有关的事,总能唤起他被雷厉风行的处事霸占的骨子里仅存的一点迟疑不定。

 

当他第一次从父亲手里接过襁褓中的婴儿时,他便对这个脆弱而幼小的生命的降生感到惊异与好奇,从那时起,半藏第一次拥有了自己作为一个兄长的实感。

 

于是他无言的承下重担,对自己近乎苛求的自勉与训练,过于迫切地想将岛田家的荣誉与明日负在自己尚且单薄的脊梁上。

 

源氏日复一日成长,从不谙世事的孩童到玩世不恭的少年,仿佛是一夕之间的变化。

 

他天赋异禀,筋骨优渥,从不拒绝训练与习武,总是在忍术练习中游刃有余,这也导致了他的刚愎自用。

 

源氏开始不满足于潜心练武,他在花村的街头巷尾出没,在人声鼎沸的电玩厅里挥霍汗水,父亲诸事缠身无暇顾及,半藏也暂且容忍了自己弟弟的青春期。

 

庭院里石山旁的添水蓄满后翻覆过去倾洒出一瓢泉水,竹子敲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岛田半藏看了看茶室内的壁钟,已经过了午时。

 

日光透过枝繁叶茂的如云重樱倾洒进院中,照亮了僻静的一隅。

 

他昨天才一本正经地和源氏谈过话,吊儿郎当的二世主和他嬉皮笑脸了好一阵,终于在半藏声色俱厉的拍碎了一个茶杯后乖乖答应了今日和他一起练武。

 

不过就现在看来,昨日一番话也只是徒劳无功。

 

暮春风轻,一阵吹来便散下漫天飞花,衬得伫立在院中的岛田家少主愈发俊朗颀长,甚至让他一张不苟言笑的脸都柔和了不少。

 

半藏心中有些说不上的郁结,其中夹杂着对源氏的恨铁不成钢,也有凭空而来的失望。

 

他皱着眉转身准备放好自己的的和弓,却听到有人出声叫他。

 

“哥,别不开心了,我回来了。”

 

半藏下意识地转身开弓一箭,不偏不倚地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樱树上的源氏的围巾钉在了树干上。

 

源氏扯下自己被撕出个洞的绿色方巾,笑着跳下树,急忙去哄自己面色不佳的兄长。

 

“时间过了,不练了。”

 

半藏盯着他令人愈发心烦的笑容看了片刻,转身准备离开。

 

可是源氏的模样却还残存在他的脑海里,他的弟弟拥有明亮热忱的眉目,有精雕细琢的唇鼻,和他有几分血脉注定的相似,却又有独一无二的不同。

 

源氏是烈日,是滚过刀锋的热血与汗水。

 

而他是磐石,是翠竹上冰凉的露水。

 

身后已经出落得比他还高大些的少年一个箭步冲过来抱住了半藏的腰没大没小地开始耍赖。

 

“哥,我真没去玩……你是不是要生日了?”

 

他下意识地挣开了源氏的臂膀,连忙往前走了几步和他拉开距离,对源氏脸上的失落和尴尬熟视无睹。

 

半藏不知从何时起就开始对源氏的亲近感到焦躁,他也说不清道不明心中的不安,却在理清思绪前就先下意识地开始疏远自己的弟弟。

 

“这是小事,你应该关心的不是这个。”

 

源氏看着自己兄长强装镇定的模样开始回味半藏腰肢的精瘦手感。

 

“哥哥的生日怎么会是小事?”

 

半藏脱下木屐,走进茶室内厅。

 

“今晚父亲要带你去朝仓组,你好好准备。”

 

兴致勃勃的源氏被他漠然的一句话当头泼了冷水,口气也生硬了几分:“我不去。”

 

“你想干什么从来都没人干涉过,但有些事由不得你胡闹。”

 

半藏头也不回,声音却有几分怒气。

 

“我虽然没有哥这么优秀,也继承不了岛田家,但也用不着把我丢给别组的大小姐吧?”

 

源氏脾气一向直来直去,从来不懂委婉是何物。半藏觉得他将本家的意图一针见血地指出来,不免听起来有些刺耳,但这的确是事实。

 

“你还要怎么胡闹,你要怎么玩从来都没人管你,但是有些事是不能随你性子的。”

 

半藏已经二十岁了,度过了变声期的嗓音低沉而醇厚,有种不容置喙的魄力和权威。

 

他不敢回头看,因为他怕他看到源氏眼里巨大的失落,像是能淹没他的海。

 

他害怕源氏继续接话,但他阻止不了他弟弟发声:“哥,你真的不明白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不过半藏永远都是比较决然的那一个,他总能先头也不回地离开。

 

***

 

源氏终究还是和组里一同去参加了朝仓组的会面。

 

本家的事务理所应当由留下的半藏处理,但他却极为罕见地无心工作。

 

他是见过朝仓组的大小姐的,温柔娴静,有含苞待放的貌美,是所有男人都会为之倾心的美人,当然也拥有让毛头小子情窦初开的魅力。

 

他的弟弟,终归会娶她,或者和她差不多的人。

 

半藏手指没把握好力度,将笔折断,发出了刺耳的声响,溅出的浓墨将他苍劲的字晕花。他把手里的东西一掷,将脸深深地埋进手掌中深吸了一口气。

 

他又想起了中午源氏问他的话。

 

他真的不明白吗?

 

他们那点禁忌而隐于晦暗的情愫,在铁一样沉重的荣耀与职责面前,渺茫而轻微,像一个再也落不下的吻。

 

他的道,他的义,他的隐忍,他的克制都是从他骨血中抽出的千千万万的韧丝,一层又一层任他作茧自缚。

 

将他的口舌封闭在教条的桎梏下,将他的低语掷入深不见底的泥潭。

 

他又怎么敢明白?

 

只有半藏一人独处的房间寂静又空荡,父亲与源氏彻夜未归,最后剩他在无声的烛火相伴下沉沉睡去。

 

年轻的少主常年苦修,练就的强健体魄,即便是在霜寒露重的午夜,也能仅靠一件单衣入眠。

 

梦总是不可控的,让人恐惧它的真实,又贪恋他的虚幻。

 

就像梦中他褪去衣衫,全身赤裸而坦诚,和另外一具青年的躯体纠缠厮磨,肉体的触感都无比模糊,连对方的五官也不可细看。

 

对方的手掌指腹炽热又粗糙,将生机与爱欲涂抹在半藏的肌肤上,却渗入他骨髓中。

 

只有精神上无可比拟的高潮与快感,让半藏的每一根神经都为之颤动,在梦中几近死去的狂喜。

 

他看不清怀里人的面孔。

 

可他知道那是谁。

 

 

 

02

 

 

今夜我不会遇见你

今夜我遇见了世上的一切

但不会遇见你

 

 

***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半藏一次又一次地回绝他弟弟的亲近,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摆正在一个兄长应有的位置上之后。

 

一切仿佛都开始潜移默化。

 

大概是源氏在市井上认识的狐朋狗友终归还是在他几近成年的时候将他带入了歧途。

 

意气风发的岛田家二少主,最不缺的就是好奇与热血,他开始出入风花雪月的声色场所,他纵情酒乐,醉生梦死,成功地为岛田家二少主斑斑劣迹再添一笔。

 

岛田半藏却对此依旧不闻不问,像是在赌气一般放任自流。

 

明日便是他的诞辰,他已经一周没见过源氏了,只听闻过他出入一番街的赌场和酒吧、风俗店。从前树林中的雀鸟都会为他和鸣,如今歌舞町的伎女都为他起舞。

 

他的弟弟终究从当空的烈日成了掉进胭脂粉堆的蛋黄,听上去荒诞而讽刺。

 

半藏一时无心睡眠,打开门扉,坐着观月。

 

月色如水,照着他形单影只的孤独,像是一座萤石铸成的雕塑,刚硬却耀眼。

 

他手里捻着一片棕色的雀翎,羽毛柔顺光滑,他的目光注视着那根鸿毛,却又像在看更远更深的地方。

 

有人拉过门扉,连气息和脚步声都不加收敛,大摇大摆地进了半藏的卧房。半藏听得出他脚步的时轻时重,也闻到了空气中扑面而来的酒气。

 

“哥。”

 

半藏握紧了手里的雀翎,闷出声细不可闻的“嗯”来,却始终没有转头。

 

身后的壁钟不合时宜地敲响了十二声,过了午夜,这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你二十了。”

 

源氏的满身酒气和温热鼻息就在半藏的咫尺之间,他后颈单衣露出的一小块肌肤正在为之汗毛直立。

 

他的弟弟有些不胜酒力地打了个嗝,重重地跪坐在了半藏身后,一双热得发汗的大手拍在他肩膀上。

 

“别胡闹了,回去睡觉。”

 

半藏用他一贯的严肃准备教训越矩的胞弟,但源氏或许因为醉意上头壮了胆,不为所动地再进一步将额头抵在了半藏的背上。

 

“哥,你别赶我走,你看看我好不好。”

 

岛田家少年老成的长子一愣,他分明听出了源氏醉话里不明显的哭腔。

 

源氏用手搂住他的腰肢,含含糊糊地胡言乱语着,即便他怀里的半藏稳坐如山,却也不忍像往常一样说出句“男子汉怎可如此软弱”之类的话来。

 

“你这样撒泼,我怎么看你。”

 

半藏皱着眉开口。

 

本来一蹶不振卖弄酒疯的源氏听到这话也是喜出望外,腾地坐起身,上身压着半藏的后背,没大没小地用手掌捏住自己哥哥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与自己对视。

 

半藏猝不及防转过头,与面前源氏的唇擦过,两人四目相对,都被这个小小的意外吓得一时愣住。

 

源氏低下目光,瞄了一眼半藏轮廓饱满有些翘的上唇,暗自回忆它的触感。

 

半藏被他这一眼惹得恼羞成怒,刚想推开自己的弟弟,却被源氏抢先拉住了双手。

 

“哥,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的目光在月色下坚定而诚恳,像个迫切得到夸奖与爱意的孩童,献宝般从兜里掏出两根发带。

 

一灰一黄,云纹层叠。

 

半藏虽然束发,却从未考虑过用这种过于精致讲究的装饰。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

 

“这又是哪个姑娘给你出的馊主意?”

 

“这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他像是被源氏的鼻息和双眼迷惑了一般忘了推拒,任由两人之间暧昧不明的气氛疯狂滋长。

 

源氏抬起手用黄色的发带挽起兄长脑后的一把黑发,青年修长有力的指节温柔的顺过发间,像是爱抚着自己的情人。

 

“我想这么做,所以自作主张了。”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平日严词厉色的兄者因不知所措而敛着的眼睑下颤动的睫毛。

 

柔韧的发丝在源氏的指间纠缠,两兄弟的气息与目光也在纠缠。

 

只要再偏过几度,就可以吻那顽冥不化的兄长了,源氏想道。

 

半藏察觉到气氛的异样,准备出手推开源氏,却无意间触碰到了源氏厚实又火热的胸膛,那儿单薄的肋骨上已经覆满了强壮的肌肉。

 

他的弟弟已经不再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了。

 

源氏不容抗拒地用手掌抚过兄长筋骨结实的肩膀,低声道:“哥哥,你如果真的想拒绝我,那就像以前一样教训我,然后把我赶出去。”

 

半藏愕然地看着他,被他澄澈深情的眼扼住了咽喉,发不出一声呵斥。

 

黑发的青年伸出手轻抚着自己兄长脑后的黄色缎带,丝绸的触感如同蝴蝶轻薄的翅衣,源氏将它纠缠在指间,倾身将动弹不得的半藏按在了地板上。

 

庭院中夜风吹樱成雪,纷飞漫天,打着卷飘进了竹垣内。

 

源氏解下自己的护额放在一旁,用留给自己的那条灰色发带轻轻覆住了兄长的眉目,半藏唇齿翕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如果半藏不敢将这个轻如鸿毛的吻落下,那么就由他来吧。

 

风声太轻,在擂鼓的心跳下细不可闻,源氏轻轻按着蒙住兄长双眼的灰色发带,不顾一切地将唇抵了上去。

 

半藏以为自己会因为背德的罪恶感而诘责自己得寸进尺的弟弟,但当源氏温软的舌探进他口中,将酒气贯入他的腹中时。

 

那些大义正道,家府兴旺,千秋百代都在此刻与他毫无瓜葛,烟消云散。

他想他只属于这个渺茫而轻微的夜。

 

源氏的吻富有技巧而目的明确,半藏眉头深锁,觉得源氏身上的脂粉味也一并浓烈刺鼻起来。

 

半藏抬手一把揪过源氏的衣襟,挣脱了他的吻,咬牙切齿地沉声问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看不见面前的光景,却感觉自己的手被胞弟握住放在了心口,快速搏动的心跳震颤着他的掌心。

 

“哥哥,心跳是不会骗人的。”

 

源氏又用青年独有的清朗醇厚的声线说了些什么老道的情话,半藏已经完全听不进去,被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手段镇得七荤八素,只感觉自己发上的缎带被解下绑在了双手上。

 

岛田半藏是个需要自欺欺人的人,源氏再了解不过,这简单的束缚他随时都能挣脱。

 

但半藏却需要这点借口。

 

岛田家少主的黑发披散开,让他刚硬俊朗的模样在月下多了几分旖旎的柔情。

 

源氏不着痕迹地吞咽了一下,伸手轻轻拨开了兄长的白色里衣。半藏的肤色并不白皙,因为风雨无阻的苦修而呈现出一种健康的色泽,光滑如同上好的锦帛,裹着一身钢浇铁铸的筋骨。

 

他像兄者最虔诚的信徒,用脱了指套的指头抚过半藏丰满结实的胸肌,那儿不久后便会因为驭竜而浮现出纹身。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解风情的兄长不合时宜地开口。

 

————

一只轮胎

————

 

半藏用双手撑着地面,挣扎着坐起身,高潮的余韵令他虚浮,但却不能让他丧失神智:“……够了,你回去。”

 

“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偏过头看着院里无波无澜的水手钵,不愿和源氏对视。

 

如果不是他衣衫凌乱和满面绯色的模样,几乎没人能相信他刚才才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抚慰。

 

源氏拾起自己的护额和发带,猝不及防地凑过去吻了吻半藏的额头,在被反击前迅速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在他离开后,卧房更是寂静清冷,仿佛刚才的一室春色都是南柯一梦。

 

半藏拿起黄色的发带,用手指摩挲着上面针绣的云纹,看了片刻他便沉默地关上了门格,将满园夜行樱月色隔绝在室外。

 

***

 

“我想变成你。见你所见,爱你所爱。”出自《惊情四百年》

 

“今夜我不会遇见你

今夜我遇见了世上的一切

但不会遇见你”

出自海子的《山楂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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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Time to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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