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集 02

源藏

金鱼


*焰火/暴雨/染发/舌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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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明日なんて來ないようにと

願った夜 數え切れない

 

 

***

 

朝仓家的大小姐非常中意源氏,可以说是一见倾心,毕竟岛田家的二少主天生一副好皮囊又深谙如何讨人欢心。

 

打心底来说,源氏也不乐意被安上个好逸恶劳无作为的臭名,但他也是极度厌恶这种为家族出力的方式——交易一般各取所需的联姻。

 

毕竟意气风发的少年心里总是抱着一往无前的热忱,容不下半点阴诡城府的。

 

他不在乎千夫所指,也不在乎流言蜚语,他可以用自己一如既往的为所欲为推脱掉一切应酬。

 

可是半藏也希望他这么做。

 

他便乖顺的做了。

 

暮色四合的阴天没有晚霞也没有落日,积云卷舒,灰色的云絮里蓄着不少欲落的雨水。

 

河中有船渡御逆流而上,橙光的篝火照亮了艘艘船身,载着人们的祈愿与追思,无声地划破水流,跟随着无形的亡灵缓缓前行。

 

今日是天神祭,尽管天气不尽人意的阴沉,但却丝毫没有败坏游人的兴致。

 

源氏穿着身深灰的浴衣在人群中缓步走着,不时低过头和身边娇小温顺的女子交谈。

 

朝仓灯里被他能说会道的一张嘴逗得轻笑不断,小步地跟在他身侧走着。

 

“你从前也每年都来天神祭吗?”

 

“当然,我不会错过凑热闹的任何机会。”

 

在他们周围还分散着几个朝仓和岛田家的人负责安保,人群中不时有游客回首,毕竟源氏和灯里实在是有些过分的扎眼。

 

“你都和谁一起呢?”

 

朝仓的声音温柔却不细软,在喧哗的人声中模模糊糊地传来。

 

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叹,紧接着便是烟花隆隆炸开的声响,源氏循声抬起头,正看见五光十色的花火在阴晦的天幕中散开,点亮了整个天际。

 

在十五岁前,每一次庙会夏祭,半藏都会带着他一起去,他那时候还只是个瘦小纤细的半大少年,他的兄长伸出手就可以把他扛在肩上,越过人群看到整片夜空中的焰火。

 

半藏向来不善言辞,但源氏却总能感受到他对自己无言的宠溺。

 

他感觉到灯里揪紧了他的衣袖,发出了小声的赞叹,女孩的手纤细又冰凉,隔着棉布传来温软的触感。

 

和一双覆着茧疤,指节分明,粗糙又火热的手掌完全不同。

 

源氏怔怔地凝视着烟花,一时停了话茬。

 

朝仓小姐不知道源氏心事重重,也没在意他没给出的回答,只自顾自地张望瞧见捞金鱼的出摊了,便伸手拽了拽源氏的衣角。

 

源氏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陪着她走进了大红招牌下。

 

“小姐,捞金鱼吗?一百元一次。”

 

一旁跟着的组员还没等朝仓答话就上前付了钱,店主心领神会地闭了嘴,目光里多了分怯弱,朝仓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拿起纸网去兜池中红白相间的游鱼。

 

站在他身侧的源氏绅士的为她揽起了袖摆,看着朝仓小姐捞出了两只花纹对称的红纹金鱼,纸网在兜住第二只金鱼后终于不堪重负地破开,不过幸好那只鱼儿掉进了水袋中。

 

“你看,他们多像。”

 

朝仓笑起来一双眼如同月牙,明亮又澄澈,兴高采烈地捧着水袋向源氏展示。

 

两只金鱼如同双生,殷红的斑纹如同血染,仿佛下一刻就要在清亮的水中晕开一般。

 

他们追逐着互相的翼尾游动着,却始终只能在波澜中无休止地盘旋,不可相聚。

 

“送给你吧,我不能把它们带回家的。”

 

“希望你下次能和喜欢的人一起来庙会。”

 

源氏看出了她眼中的不舍和遗憾,伸出手摸了摸她柔顺的盘发。

 

尽管他厌恶家族间的勾结与交往,但却丝毫没有波及影响到对朝仓的印象,他对朝仓灯里更像是一种作为兄长的疼惜。

 

他们都只是对自己出生无从抉择的可消耗品,被家族磨砺成最符合期望的圆滑形状,然后在强权争斗中作为棋子光鲜登场,再被交换被牺牲,最终在功成名就的某一天成为一具标榜着荣誉至上的行尸走肉。

 

岛田源氏自认有一身永不熄灭的热血与他深恶痛绝的生活抵抗到底,但总有些人是不能拒绝的,比如朝仓。

 

比如半藏。

 

他接过装着金鱼的袋子,目送一群黑衣的男人带着朝仓离开了庙会。

 

源氏抬起头看了看天上仿佛近在咫尺的密布乌云,令人窒息的灰色沉下来,蒙住他目所能及的光亮。

 

接着,第一滴雨砸了下来,正落在他的眼睑上,再滑落便如同泪滴。

 

为狮子舞应和的太鼓声,人人交谈的欢声笑语,花火燃烧的巨响,坠落的雨声,都变得遥不可及,含糊不清,好像全都绕开了他的耳朵遁入了它处。

 

 

04

 

当源氏回到家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雨落得不小,却还不至于敲打出声响,只将他淋得有些濡湿。

 

庭中如云的樱花被不解风情的一场雨淋落了不少,堆积在飞石旁,和泥土碾在一起,粉白的残瓣虽然染了污秽,却意外有种颓靡破败的美。

 

源氏脱了木屐走进茶室,身上滚落的雨珠顺着潮湿的衣摆滴在地面上,留下一路水痕。他伸手抹了一把自己有些湿润的黑色短发,将它们梳理到脑后。

 

屋里没有一个下人,他的兄长也不见踪影。竜祭将近,半藏作为先继承神力与驭竜的岛田后裔,理应担起祭祀主位的职责,他现在正在和本家长老确定相关事宜也说不定。

 

自从前些时日,源氏在半藏生辰的夜晚同他越矩缠绵之后,半藏便不再刻意躲避他了,但也没有任何主动亲近的意图。

 

其实源氏是满足于此的,他并不想再得寸进尺,甚至侵犯他的兄长。

 

他也再没有去过一番街,没有同狐朋狗友,伎子舞女厮混。

 

他踩着地板走过昏暗的回廊,路过一格一格拉开的门扉和烛光,路过庭中寂静清冷的雨夜,停在了走廊尽头的门前,通过罅隙看到了里面的光景。

 

房间里腾起白雾,沉檀的香气弥漫开来,在其中有人身着纯白狩衣,手持长弓,带着张狰狞的能面,龙角细目,大口獠牙,一板一眼地循着既定的舞步动作着。

 

源氏手里拎着盛着水和一对金鱼的口袋静默地站在门前,注视着自己的兄长练习祭祀的神乐。

 

翻飞的袖括中隐约露出半藏肌肉纠结的臂膀,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弓起舞,每一个动作都压抑着爆发的力度,更像是在同空气中的无形之物搏斗。

 

他扬起头,便能看到能面下他坚毅的下巴,流畅的曲线一路蔓延到颈脖,青筋也若隐若现。

 

源氏呼出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进耳廓中,他抬脚走进了室内。

 

半藏猛地一转身握着弓朝他袭来,堪堪停在他的肩上,差些敲碎他的脖子。

 

黑发的青年纹丝不动地站在兄长面前,凝视着他面具后棕色的双目,伸手拨开了半藏放在他肩上的弓端。

 

“你怎么回来了。”

 

岛田家的少主没有取下面具的意思,声音闷在能面中有些陌生的熟稔。

 

“你应该陪朝仓小姐逛庙会。”

 

源氏走近了两步,站在兄长的面前,他已经比半藏高小半个头了。

 

“你是在责怪我吗,哥哥?”

 

“你是在责怪我没有尽职,还是在责怪我没有陪你?”

 

半藏看着他,口气几乎是镇定自若地回答:“你在曲解我。”

 

刚说完他便转过身去准备放好手里的长弓。

 

源氏顺势从背后搂住了自己的兄长,用濡湿的热度企图烘暖这块又冷又硬的磐石,他放下了手里的袋子,双手图谋不轨地顺着衣袍地边缘伸了进去。

 

他近来时常如此抚摸他兄长的躯体,细数他的肋骨与心跳,再经过他的肌肉与筋骨,贪婪地嗅他身上的檀香。

 

半藏在克制自己的颤抖,他每一次都努力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但他明白这谁都骗不过。

 

源氏灵巧的手指摩擦着他的乳尖,直到它们挺立红肿,又用五指揉弄着常年练习弓道而异常发达的胸肌。

 

“停下……”

 

偌大的房间里四角有昏黄的烛光,写着“竜头蛇尾”的巨幅字画挂在墙上。

 

“跟我离开吧,哥。”

 

“像以前一样和我去庙会,去世上任何一个地方,只有你和我,谁都找不了我们,岛田家也再也和我们无关。”

 

他话音未落,半藏便像只被触及逆鳞而暴怒的龙一般,转身狠狠给了自己弟弟一巴掌,他力道不轻,打得源氏嘴角破了皮,再被雨水晕成血痕。

 

“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话。”

 

半藏的目光锐利如刀刃,钉在自己不知悔改的胞弟脸上。

 

“组里的任务快下来了,手上沾血之后就不能回头了。”

 

源氏对那一巴掌不以为意地说道,他用舌头顶了顶自己的面颊,那外面正烫伤般地阵痛。

 

“你以为现在就能回头了吗。”

 

半藏站起身,始终没有摘下狰狞的面具,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滴打在枝叶上忽大忽小的声响传进屋里。

 

二少主抬头看了他无动于衷的兄长一阵,跟着也站起身:“至少你的心可以。”

 

他伸手揭开半藏面具的一角,露出熟悉的丰润双唇吻了下去。

 

果不其然,这个吻在落下的十秒内就被半藏一把推开了,他恐惧再和自己的弟弟纠缠下去会一发不可收拾,匆忙地拉开门夺路而逃了。

 

源氏独自站在门口,屋外只有一片漆黑的雨幕。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残余下的无论疼痛还是柔软,都是他的兄长所赐。

 

他低头看见脚边的金鱼,本来想将他们放进台上的玻璃鱼缸中,但他却迟疑了。

 

至少让它们自由吧。

 

 

06

 

痛苦无处不在。

而比痛苦更恒久且尖锐伤人的是,抱有期望的等待,也无处不在。

 

 

***

 

 

时节像是进入雨季一样,几天来都没有停下过落雨,反而愈演愈烈,岛田家邸的樱花都快零落殆尽。

 

岛田源氏本想等雨停了将两只鱼放生了,却始终没等来这样一天,他向来不是有耐心的人,便在暴雨天带着鱼缸出了门。

 

二世祖向来对组里的事不闻不问,他与面貌陌生的众人擦肩而过,穿过房廊庭院,在正门口与为数不多熟悉的人打了照面。

 

他站在屋檐下停住了脚步,划过眼前的闪电照得他面目苍白,头顶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在闪电后降下。

 

府门大开着,一群身着黑色西装的人簇拥着他的兄长走进前庭中,那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血污,再被倾盆大雨淋落。

 

所到之处地面上都留下赤红的印,仿佛一群从地狱里爬出索命的厉鬼。

 

半藏也穿着一身纯黑的西装,黑发披散,他面无表情地在伞下走着,手里握着太刀,上面还有未干的血垢。

 

源氏也顾不上撑伞,端着鱼缸径直走进了雨幕中,停在了半藏的必经之路上。

 

滂沱大雨将他的黑发浇湿,伏贴在额头上,雨水汇成无数道溪流淌下,如同横流的涕泪。

 

“你去哪儿了,哥。”

大雨砸得他脸发疼,源氏半睁着眼,开口道。

 

在伞下仪容规整的岛田半藏漠然地看着自己浑身湿透的弟弟,沉默了片刻后哑声答道:“朝仓家。”

 

“这是组里的决定,你不要多话。”

 

半藏避开了源氏惊愕得几乎忘记愤怒的目光。

 

他面前黑发的青年像是被浇熄的炭火,连暴怒的余烟都散去,只剩下眼中深不见底的阴鸷,审视着眼前的兄长。

 

所有的劝说与哀求都不能让半藏回心转意,半藏早就已经是岛田家的刀了。

 

他像是恍然大悟一样,将所有他曾抱有的幻想,像水一样温柔的幻想全都蒸发殆尽,只剩下又粗又干的残渣。

 

那是欲望,像是饥饿一样折磨着他。

 

鱼缸被他一松手砸在了踏石上,摔了个粉碎,一对红纹金鱼在雨中苟延残喘地挣扎着,拼命地翕动着口腔却依旧无法汲取氧气。

 

“你也该认清自己的身份了,二少主,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一旁年迈的长老倨傲地开口,说完便领着半藏顺着廊架的方向,徐徐步入了内厅。

 

天色晦暗阴沉,内厅又未点灯,看上去莫测又幽深。被晾在暴雨中的源氏僵在原地,目送着一行人走向深渊。

 

 

 

 

07

 

 

源氏又从本家销声匿迹了,有传言他又回到了一番街的风俗店、酒家、电玩店,可是半藏也无暇去顾及管束。

 

自从正式为家族执行了任务后,他的雷厉风行和手段狠辣很快就声名远扬,让各组都开始忌惮岛田家已经锋芒毕露的年轻少主,开始寻求合作或是倚靠。

 

半藏是可以理解他弟弟的,毕竟他尽管厌恶家族交易,还是遵从命令和朝仓组的大小姐结交,想借此寻得和家族的妥协。

 

可最后却发现这连交易都谈不上,只是一场肮脏丑陋的阴谋。

 

更何况亲手将他的信任与真心挫骨扬灰的,还是他爱慕敬仰的兄长。

 

阴雨终于收势后的第一天,处理完乱局的半藏回了家府,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源氏的寝院。他站在庭中,满身都是浓烈的血腥气味。

 

房间里空无一人,已经很久没有人回来了。

 

半藏伸手捻了捻自己脸两旁的刘海,几缕黑发已经都被血黏成了股,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停在了洗手钵旁,弯下身去清洗手上的血污,不一会都被泉水冲尽,但阴魂不散的腥气却仍然笼罩着他。

 

他皱着眉头,脱下身上染血的羽织团成一团丢在了地上。

 

庭院中寂静无声,今日无雨无晴,自从源氏不怎么归家之后,连雀鸟虫鸣也都随着他一并销声匿迹。

 

 

***

 

 

自从暴雨那日交恶后,岛田半藏再次见到自己的弟弟,果不其然是在歌舞伎町。

 

因为和坂田组的应酬聚会,他作为少主代表大名出席陪同。他对这类灯红酒绿的声色场所谈不上厌恶也谈不上喜爱,毕竟都只是生意场必不可缺的环节而已。

 

半藏在走廊中漫不经心地前行着,不时和醉酒的客人、白面浓妆的伎子擦肩而过。

 

他倏地听到了熟悉的嬉笑声,便停下身侧首看去,在未关上的门扉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源氏正坐在屋里豪饮,身边搂着几个花枝招展的伎女。

 

他的弟弟几日不见,变得愈发陌生骇人,源氏将自己黑发染成了刺眼的绿,脸上只剩下张狂和不可一世的笑,他不再温柔,却令身边的女人都着迷并且趋之若鹜。

 

或许是血脉相连的默契,源氏很快就注意到了站在门外的兄长,他抬起头望过来,那目光如炬,令半藏无处遁形。

 

源氏眼中只有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后便是不怀好意的笑,他微张开嘴,露出舌上的银钉,低下头去和怀里的女人接吻。

 

一切都落入岛田家少主的眼里,他敛下眼眸,没有责怪也没有呵斥,只在组里旁人的催促下转身继续前进。

 

他和源氏只隔一扇纸门,却在眼神错开之后成了千千万万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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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なんて來ないようにと

願った夜 數え切れない”

《黑い泪》

 

“痛苦无处不在。

而比痛苦更恒久且尖锐伤人的是,抱有期望的等待,也无处不在。”

《我们在此相遇》约翰·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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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Time to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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