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集03~04

源藏

叁·赤瘾


PART1

PART2


肆·焚夜



11

 

老朽的钟摆缓慢地摇晃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一位沉眠时磨牙的老人。

 

屋里光线昏暗,门格都被关上,透着纸扉晕出些暖黄的光来。在房间的一隅传来衣物摩擦和低沉喘息的声音。

 

“哥,把上衣脱了……”

赤裸着上身的青年将自己的兄长抵在墙面上,急不可耐地吻着他的喉结和青筋,在健康的肌肤上吮出热切的吻痕。

 

“不要在这种地方留吻痕。”

 

源氏停顿了一秒,随后赌气般在半藏的侧颈更重更深的吻,吮破他皮肤下的毛细血管。

 

半藏的身上都是浓烈的腥气,他染血的羽织还有刀弓都丢在一旁的竹榻上,显然他才刚办完事归来。

 

自从他祭祀那夜一时冲动去扬屋找了源氏,并且被自己的弟弟引诱,进行了一场意乱情迷的献身后,他们之间被默许的禁忌就一直持续了八年。

 

岛田家的二少主不再四处浪荡,醉生梦死,因为他不再需要漫无目的地去寻找填补自己欲望的方法。

 

他已经有了最好的途径。

 

源氏对性欲——抑或说对于兄长身体——的渴求变得无休无止,像是永不饱腹的饕餮,如果不是半藏阻止,他可以无时无地的和自己的哥哥做爱,直到精疲力竭为止。

 

再没有质疑的追问,也没有不甘的呐喊,谁也不必再拷问自己的真心,不必鞭笞对方去索求回应,他们都不再提大义伦理,不提明日未来。

 

在性中,一切都陷入漆黑的泥潭,一切都在与世隔绝的梦境中安眠。

 

他的黑发散乱在额前,像是夜幕将脸色都遮掩住,半藏的眼并没有落在源氏身上,他伸手攥紧了衣襟:“不脱,你要做就这么做。”

 

绿发青年的脸被一线日光照亮,明亮的瞳孔中泛着通透的琥珀色,他伸手按了按半藏的腹部,半藏猝不及防的哼了声,他知道源氏的目光正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源氏猛地一把扯开他的衣襟,破碎的布料下露出了一圈又一圈染血的绷带。

 

半藏被他如此冒犯的动作激怒,抬手给了源氏一巴掌,他微微喘息着,随着腹肌的伏动,更多的红色从那块血渍中扩散出来,像一簇越开越盛的寒绯樱。

 

他能看出这是多严重的伤口。

 

随着半藏逐渐接受家族的大部分事务,他处理的任务也越来越危险,就在不久前,他的兄长才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有刀刃或者子弹刺破他的肌肉,挑断他体内纵横的血管,在他的身体上打开数个缺口。这一次是腹部,也许未来得某一次就会正中左胸,永远地剥夺他的心跳。

 

可他必须去出生入死,荣耀与名誉驱使着他去厮杀,鼓动着他去献身。

 

“别再亲自去出任务了,哥。”

 

半藏低着头,失血过多让他的头脑眩晕,他沉默了许久,等来了这样一句意料之中的劝说,半藏不作答,含糊地哼笑了声。

 

然后是源氏颤抖着的火热而干裂的唇,印在他的唇上,仿佛在吻一团火,吻熔成烈焰却依旧牢不可撼的铁。

 

 

 

 

12

 

 

次日便传来了前些日才叛逃的分家的消息,藏匿地点离花村不远,家族中众人都认为应该即刻进行肃清,但考虑到半藏的伤势需要进行一些人员替换。

 

岛田家的少主向来以身作则,毫无意外的拒绝了养伤的安排,在清晨就清点手下准备去执行任务。

 

这又是一个多云且阴郁的早晨,半藏穿好熨帖的黑西服,背着刀走到庭门前,却看到同样也西装笔挺的源氏带着一帮人正在等候他。

 

他还从未见过向来随意不羁的源氏穿得如此正式,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源氏走到了他的身旁,目光掠过他的双眼,遗留下千言万语,随后跟着他的脚步走出岛田家的大门。

 

半藏走在布满苔藓的飞石上,厚重的积云罅隙间落出些光洒在他的脚边,他一脚踏上去,那光便暗去。

 

源氏的模样成为半藏脑海中的视觉残留,他的发依旧是生机盎然的碧绿,他的灵魂却被收押进了那一身黑衣里,拿起了刀和自己的兄长一起踏上了不归的血路。

 

本该为此欣慰的少主却只感觉到自己愈发沉重的脚步,他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是为灵雀剪羽的饲主,是将生机与自由扼杀的罪人。

 

可也仅仅只有一瞬,像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走音。

 

毕竟在他的心中,与家族息息相关的荣誉与责任才是永恒不朽的主旋律。

 

***

 

歼灭叛党的鏖战直到下午才惨烈告终,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谋划,别有用心的陷阱,半藏折损了大半人手,幸好今天多了个源氏,才让措手不及的他们不至于全灭败北。

 

夕阳下的窄巷内都是横躺的尸首,蜿蜒曲折的血迹顺着地势蔓延开,像是大树盘踞交错的根须,灰白斑驳的墙面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晚霞的光透过半空中交错的电线落下,普照在这方寸的地狱中,那些定格在惨死前的狰狞面孔都笼罩在血红的残阳中,晕开柔和的光,如同离开躯壳的亡灵残影。

 

受伤的组员都被前来接应的人接走送去治疗了,剩余一些负责调查的人员清理善后。

 

半藏收起刀往巷子里走,摆手拒绝了医生的问询和手下的关心,他一路快步地走着,离开有活人的地方,往尸首的深处,小巷的尽头走去。

 

风吹起他散在肩头的黑发,他脸上渗血的伤口也不再疼痛,细密的血珠还未来得及淌落,就弥散在了温热的风中。

 

他走过拐角,面前出现了一扇生锈的,高大的铁门,在凹凸不平的红锈上还残留着些暗沉的绿漆。

 

源氏就坐在一旁的楼梯上,他脸上有些划伤,是刚才激战留下的痕迹,他抱着竜一文字,看着远方迟暮的烈日余热散尽,将天际烤得通红,像是融化的铁,蔓成一条崭新的地平线。

 

他脱掉了黑色的西装外套,染着别人血的白衬衫解了几颗纽扣,隐约露出结实的胸膛。

 

不忍打破此刻宁静的半藏停在了源氏的身后。

 

源氏在这之前从未插手过家族事务,也没有用他的爱刀下过任何违背自己意愿的杀手。他心中的武士道是圣洁的,不应被利益权谋染指的,尽管别人把这当做幼稚与天真,但作为他的兄长,半藏对他的心思是能懂得一二的。

 

但他如今却背叛了自己的道。

 

“哥,你知道那边是哪儿吗?”

 

半藏凝视着他余晖下英俊的侧脸,没有回答。

 

“出了这扇门,再走一条街就是花村了。”

 

“我以前常常在这一带游玩,无意中发现了这条捷径,可以联通两个街区。”

 

“要是不是机缘巧合发现这儿,我可能还需要走过好几条街才能去花村。”

 

铁门很高,大概有两层楼的高度,半藏抬头看过去,发现门顶还有些尖锐的刺,显然源氏没有钥匙,只能翻越那顶端才能跨越这道高门。

 

“这太危险。”

半藏摇了摇头。

 

“跟我去花村吧。”

 

源氏对他的话聪耳不闻,笑着提议。

 

岛田家的二少主矫健迅疾,三两下就爬上了铁门,他回过头仰望着兄长,目光依旧澄澈且炙热,正准备一跃而下,仿佛半藏的应允就是最后一句能让他起死回生的咒语。

 

他信仰自由和爱的灵魂从未真正的死去,即便半藏一次又一次地刺痛他,扼杀他,即便他曾笃定再不怀有真挚纯粹的热爱,但他却始终无法欺骗自己——他仍然满怀期待,不愿为自己盖棺。

 

远方传来隐约的钟声,成群的雀鸟振翅从屋檐上飞入火烧的红云中,过于明亮的霞光刺痛了半藏的眼,他微睁着眼,感觉自己快要落下泪来。

 

他叹了口气,跟随着源氏也翻过了那扇门。

 

源氏像是回到了十几岁时一样,拉着半藏的手一路往干净整洁的下坡狂奔,跑进花村的街道。行人们见到他们漆黑的西装和满身的血迹伤口都敬而远之,源氏却仍不自知般向半藏介绍着沿街的店铺。

 

“这条街上所有的电玩店最高记录都是由我保持的,至今没有人能超越。”

 

“那家拉面很好吃,即便位置很隐蔽,却总是满客。”

 

听着他随性的叙述,半藏慢慢意识到了自己错过了多少源氏成长的经历。花村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就像而岛田家对于源氏来说是陌生的一样。

 

一旁收工的杂货铺拉下了门闸,轰隆的声响惊起一旁电线上嬉戏的麻雀。

 

源氏的手心和兄长紧紧交握,半藏能感觉到源氏掌心濡湿发凉的汗,这双手曾经娇小又柔软,在半藏的手中只有掌心的大小,但却又在长成之后有力而粗暴,紧握过半藏的腰肢,抚摸过他身躯的每一寸皮肉。

 

骑着悬浮自行车的行人和多层的巴士掠过他们身旁,一棵又一棵笔直的绯樱开得正盛,看上去像是成列的花海。

 

成群结队的女高中生穿着齐膝的短裙,提着小书包从街旁跑过,在偷瞄了两人之后发出兴奋又害羞的叫喊。

 

兄弟两人慢下了步伐,源氏也不再言语,就这样静默地走到余晖散尽的红日沉入黑夜中,霞光熄灭在世界的尽头。

 

在一片绛紫色的天幕下,源氏转过头凝视着自己的兄长,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专注。

 

他说:“离开吧,哥哥,跟我离开。”

 

“你不该再我这个问题,源氏。”

 

“不,这是最后一次,告诉我,你心中最后的答案。”

 

源氏攥紧了他的手指,紧得几乎让半藏发疼,他抬起头,却依旧看不清源氏逆光的表情。但半藏却隐约感觉到了源氏反常的严肃与庄重。

 

这令半藏第一次对这份感情感觉到恐惧。

 

他的弟弟将额头靠在他的额头上,他们鼻尖相抵,源氏低声说:“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无论天堂还是地狱,生死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我宁愿死,也不要孤独的活。”

 

连漆黑的天幕都铺天盖地的降下,侵蚀着最后的晚霞,仿佛也在催促他的决定,若是开不了口便要被永远留在夜里了。

 

夏日最后的风温度尚存,从两人的指缝和唇鼻间擦过,风就快停了,半藏睁大了眼,在他的心中无数次回响着的杂音越来越响。

 

那声音振聋发聩,让他听不清曲调的主旋律。

 

带我离开。

去明日和往昔都不存在的时空,

去生死和宿命无法掌握的世界。

 

他张开嘴,第一个音节都未出口,便被一个突兀的吻堵了回去。

 

源氏猛地搂紧了兄长的腰,深而长久地吻着他,唇舌纠缠的快感几乎可以媲美性交,这一次半藏并没有推拒,而是用同样凶猛的力道回吻,很快便尝到了铁锈的腥味。

 

过了很久,源氏才松了手,他揩了把嘴角的血迹,敛着眼眸说:“我想了想,还是不敢听哥哥的回答。”

 

可是风还是停了,暮色终于降临,路灯已经全数亮起,已经转过身去的半藏像路边形单影只的孤魂。

 

他的声音低哑又粗糙。

 

“别问了。”

 

 

13

 

两人回到岛田家时已经是深夜,厅堂中却仍旧为他们留着灯盏,远远看去像是水域中与世隔绝的孤岛,又像是一处灯火辉煌的坟墓。

 

大堂正中对着的墙面上挂着那幅龙头蛇尾的巨型字画,岛田家几个长老正坐在其中议事,大名近来身体状况不好,已经修养了很长一段时间,从三月过后就没有露过面。

 

半藏步入厅中向长老们问好,源氏则停在他身后不远的暗处,低头抱着刀,像个事不关己的外人。

 

年迈的北条在谈话间突然提及了源氏的名字,并且对他的表现赞不绝口,北条身旁的两位也开始随声附和。

 

“今天要不是二少主前去助力,恐怕也不能善了。”

 

少主愕然地微微抬起眼看了看他们,几位长老自说自话,在昏黄的光影下神色诡谲,好似樽樽狰狞的食人神像,同盘中餐客客气气地讨论着先吃手还是脚。

 

斋藤和其余几位长老向来是赏识半藏,对岛田家的二世祖嗤之以鼻的,这几位冷淡地应了几句,话中开始有初露端倪的敌意。

 

“那不过是二少主的份内之事,他能学会担起自己的责任,是再好不过的。”

 

“斋藤先生也不要太过消极了,二少主从小就聪慧勇敢,日后一定也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家主。”

 

本来众人都已经心照不宣地认定了半藏会是岛田家下任继承人,北条一句话却又搅混了平静的湖水,让众人重新开始权衡风雨欲来的局势。

 

半藏当然明白他们的意图,他原本以为自己一手揽下所有家族事务就能避免争权夺势的厮杀,但事与愿违,他终归揽不住各谋私利的众人之心。

 

他心中有些不可名状的慌,他惧怕源氏接住了北条伸出的枝桠,惧怕源氏被搅入一场徒劳的混战。

 

从前的源氏不会这样做,但如今的源氏却已经让半藏捉摸不透,他的躯壳不动声色,填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像一场充满变数的春雨,不知何时就会降下雷电。

 

半藏微微侧首去看源氏的神情,却看不清源氏那双照不进光的眼。

 

他的弟弟抬起头,出人意料地笑了,说:“北条先生过奖了。”

 

 

14

 

岛田家的大名死了。

 

不胫而走的消息如同响彻岛田城的丧钟之声,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余音难散。

 

岛田家的宅邸中素衣黑服的人进进出出,僧侣诵经的声音隐约不断地传出,众人都缄默且忙碌。

 

大名的死突兀又仓促,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有关继承人的遗嘱。

 

半藏对自己的父亲是极为生疏陌生的,他对半藏和源氏都是放任自流,不多加任何管束,也不知如今的局面是否在他的意料之中。

 

没有人了解他的心思,半藏也不例外。

 

而半藏也没有过多的悲哀去追悼父子情谊,他的心思大部分都花在了控制大名去世后的局面上。

 

穿着黑色浴衣的半藏穿过广缘,他手中端着只白烛,火光晦明,伴着他走过阴雨。院子里的丝柏被细密的雨淋湿,颜色转为发黑的深绿,树枝正在枯朽,而四周都没有新芽,香火与泥土的味道笼罩着整个岛田家。

 

他作为少主,在丧祭日必须留在府中为父亲守灵,一切任务都转交给了源氏外出处理。如今北条和他的党羽想扶植源氏,和半藏争夺家主的继承权这件事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半藏一路看过赤红梁柱的楼阁庭院,下人们低头问好和他擦身而过,岛田家的一砖一瓦,这些都是世代传承之物,是先代经营一生的心血,还有那些烙在他骨血之中的忠与道。

 

他早就已经选择了自我牺牲,如同世世代代岛田家的武士。半藏明白自己的道路,即便因为源氏而有所摇摆,但他终将会一往无前地奔向属于他的宿命,即便尽头是万劫不复的泥沼。

 

而源氏并不应该和他落得同样的下场,也不应该一时糊涂同他争夺继承权这副桎梏,可悲的是,他却无法阻止源氏。

 

他空有一身疲倦,什么也无法阻止。

 

 

***


 我是一坨肉渣

  

15

 

 

院子里的那棵寒绯樱从岛田家拥有封地开始便一直静默地伫立在那儿,赤红的樱花落下飘过周而复始的四季,见证一代又一代岛田家的传奇。

 

当半藏和源氏都还年幼的时候,便常常在这附近玩耍。

 

源氏从小好动又灵活,半藏依稀还记得攀爬上那棵樱树的源氏兴高采烈地向他展示新学的忍术。

 

棕色的雀羽缓缓地飘落在他手心,半藏迎面看向漫天的赤樱和朝阳,佯怒道:“快下来。”

 

“少主,真要砍了这棵……”

 

半藏站在回廊上,手里握着自己的爱刀,他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花期已过的枯枝樱树,对犹豫不决的工人们说:“砍了吧。”

 

随后他便去了大名的灵堂静坐,诵经的声音和荷花的香气萦绕在他身边,他的心中却始终无法平静,直到远处隐约传开了大树轰然倒地的巨响。

 

半藏闭上了眼,眉头深蹙。

 

他心中也有什么轰然倒塌了,或许是那扇源氏曾想和他一起翻越的高墙或大门。

 

现在半藏亲手毁了这一切,将前往明日的道路都截断,将处处都变成了了无生息的坟场,他一面往黑夜中后退,一面成为暗涌的浪潮,拍打推开紧抓自己不放的源氏。

 

近日来源氏一直在外奔波,与各方势力周旋,在外人眼里无非是想和半藏夺权争势,但只有半藏了解他初衷的荒谬。

 

几位长老也旁敲侧击对半藏委婉地说了些话,无非是想让他打压约束气焰嚣张的源氏。

 

可半藏还是无动于衷地守着灵,他在等,源氏也在等,即便他们都知道,没有人会回心转意。

 

直到出殡的日子终于到来,继承人的抉择也已经是迫在眉睫。众人再度换上庄肃的黑衣,进行最后的仪式。

 

再度走过鸟居时,半藏是和源氏并肩而行的,他的余光掠过赤红梁柱上的经文,那是镇魂的佛经,哀悼亡者的同时,也凭吊着他们。

 

阎浮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业。

 

北条等人跟随在源氏的身后,他已经羽翼渐丰,半藏看着他低垂眼眸,不动声色的面目,对他的感情越来越模糊,他就快控制不住这一切了。

 

神社位于半山之上,空旷的场地中放置着大名的木棺,僧侣伫立在周围诵着经,其余众人全数退避,就在这时,长老们却起了争执。

 

天上淅淅沥沥地落起了细雨,阴沉得降不下一缕光,山中的风声呼啸,穿过林间,如同哀嚎悲泣。

 

“源氏根本就没有继承岛田家的觉悟,我不能看着这偌大家业败在他手中。”

 

“这些日子里二少主的所作所为,大家也都有目共睹,是斋藤先生你固执己见才对吧。”

 

“从小不学无术,长大后花天酒地,连竜神之力都不曾眷顾他,莫说继承,这种人简直是愧为岛田家的血脉。”

 

长老们粗哑激烈的争吵声被源氏拔刀打断,绿光万丈的竜一文字与龙啸一同出鞘,没有人看到他的动作,几乎是一瞬间,源氏就已将刀锋梗在了斋藤的脖颈上,神龙的光耀与咆哮以所向披靡的势头袭来。

 

光芒散去后,源氏却看到了挡在斋藤身前的半藏,他的兄长穿着漆黑的丧服,拔刀挡住了他的斩。

 

越来越大的雨将半藏淋湿,他的身前笼罩着微弱的蓝光,他的眼却晦暗,目光落在地上。

 

那些预示着诀别与处刑的话语日日夜夜折磨着半藏,他梦见自己一次次将源氏杀死,或是源氏一次次将他杀死,直到他分不清昼夜,分不清梦与现实。

 

他惧怕命运的归宿,他抗拒,他周旋,他逆来顺受,却还是躲不过殊途同归。

 

但此刻说出那句话后,他却终于如释重负。

 

 

“和我堂堂正正的决斗吧,源氏。”

 

 

 

16

 

 

当半藏的刀刃破开源氏的胸膛时,鲜血在雨中喷溅而出,奔涌散开,仿佛散落的寒绯樱,红得触目惊心。

 

半藏的刀很稳,正对着源氏左胸心脏的位置,他用同样狠绝的手法贯穿过无数人,这是绝无生还可能的致命伤。

 

 

周围众人皆是鸦雀无声,目睹着这场骨肉厮杀的惨剧。

 

源氏的眼中有太多情绪,有他未出口的质问,不可置信的惊异,不甘的怨怒,而这些都在片刻之间被倾盆而下的大雨浇灭,最后剩下了涣散的宁静。

 

他缓缓地单膝跪下,将刀插入泥土中支撑着垂死的身躯,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他伸手将胸口的刀刃硬生生地折断,让手掌都变得血肉模糊。

 

半藏面上都是雨水,他凝视着挣扎的源氏,握着手中的断刀抖了抖。

 

源氏不可抑制地呕出鲜血,他伸出手掌最后握了握半藏的手腕,赤红而温热的液体溅落在泥土中。

 

他的唇齿开阖着,却已经发不出声响,但半藏知道他在说什么。

 

「哥,你看,樱花开了,跟我走吧。」

 

半藏目睹着源氏后退着掉下山崖,目睹着源氏的生命在自己刀下流逝,只留下一地猩红的血。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他的世界已是一片死寂。

 

他的信仰,他的教条,他的野心,他的责任,全都变得那么的可笑而渺小。

 

源氏从来都不是他的杂念,而是血肉的一部分。

 

有人已经开始呼唤他为大名,但半藏只轻轻取下了手腕上金黄的发带,束起了自己湿透的黑发。

 

***

 

当天夜里,岛田家起了大火,熊熊的烈火烧红了夜空,连雨水都无法浇灭焚尽一切的火势。

 

岛田家的继承人也在手刃胞弟后销声匿迹。

 

那棵年老的寒绯樱只剩下孤零零的树桩,也在大火中被焚烧殆尽,用焦黑的残躯见证着岛田家一日间的大势已去。

 

 

17

 

一切都在枯萎,我知道他们的根茎正在腐烂,可我却留恋颓靡的花朵和将我蛰痛的刺。

 

直到现在我终于将他们连根拔起,枯朽的花瓣散落在风中,仿佛在对我说。

 

起风了,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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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Time to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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