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集 05

源藏

归来


「你还记得传说的结局吗?」


BGM:暁の车 http://music.163.com/song/724495?userid=55894516 


 

18

 

营养液中有微弱的涟漪蔓延开,然后在昏暗无光的深处湮灭。

 

一只神出鬼没的龙正在深处逡游。

 

血红的黏稠液体像子宫中的羊水,包裹着一具人形的,残缺的机械体,在他的身体之上安装有指示灯,绿色的荧光正随着呼吸的节奏明灭。

 

婴儿响亮的第一声啼哭从深不见底的暗处传来,然后它便被少年尚且纤细的双手抱入怀中。

 

他睁开双眼,第一次目睹人世,目睹了漫天炽烈艳丽的樱,枝头的雀鸟都在为他的降生欢唱,朝日东升而光芒万丈,抱着他的少年面容模糊如云絮,再被晨风吹得四散。

 

遥远的,嘈杂的争执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少年的双手也在刹那间松开。

 

他重重地摔落在草地上,眼见头顶万里无云的天穹倾盆而下如血的红雨,新生的花与枝桠都随狂风远去,只留下燃成一片的火海。

 

一柄他再熟悉不过的刀当头而落,刺破他的血肉之躯,然后那钢铁的刃与他合二为一,侵蚀着他,直到他的血液都成为凝固的金属,泛出惨白的光芒。

 

直到他成为了刀。

 

啼哭戛然而止,所有景象都化为泡影在他眼前升起,所有的光与声都在一瞬间落回噩梦之中,尚未完成的机械体开始剧烈挣扎,绿色的光芒开始跳闪,最后定格成了刺目的猩红。

 

他没有手脚,只有冷硬的金属躯干,在猛烈的震动下,密布全身的电缆开始绞住他,像是柔韧的荆棘,又像是诡毒的蛇群。

 

源氏的感官开始复苏,他能感觉到黏稠的营养液盈满了他干涩的胸腔,润滑了他人造的骨骼。

 

这并非噩梦,因为连梦中空洞的风与斑斓错乱的画面都没有,只有如此鲜明的疼痛与窒息。

 

这是地狱,鬼怪们拔尽他的翅羽发肤,剃骨去肉,再将他雕琢成一具空有思维的杀戮机械。

 

警报声隔着维生皿响起,已经有脚步声在门口响起了,但这并不能阻止已经清醒的源氏拼死挣动。

 

可任凭他如何虔诚地恳求,龙神都不再赐予他神力,直到绝望让他涕泗横流。输送营养液的细管缠紧了他脆弱的咽喉,他发不出声,如同失去了外壳的簧管,竭力地震动着。

 

他惊讶于自己还能流出泪水。

 

那微咸的泪从他干涩的眼眶中落下划过伤痕累累的皮肤时,却火燎般剧痛。源氏透过面罩的红光,看到身着白衣的人准备将程序出错的他捞出器皿。

 

然后他便被制服了,像一具狼狈的智械残尸一样被死死摁在纯白的地板上,通过反光他能看清自己骇人的模样,尚未完成的仿生肌肉因为他的挣扎造成了破损,和血红的营养液一起散落在地上,惨不忍睹。

 

机械体想暴怒地反抗,却只能发出垂死的嘶吼,他再也发不出清朗动人的声音,而是像冬日刮过枝桠的最后一丝寒风一样刺耳而凄厉,令人毛骨悚然。

 

“控制住他的头部,快!”

 

“修复程序和镇定药物已经准备好了。”

 

随即源氏的头颅便被粗暴地钳住,有人将一根缆线插入了他后颈的接口,联通到他人造的脊柱上,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再度挣动起来,这让他尚未安装双腿的髋部开始松动,减震的硅胶被磨破,导管也断裂开来。

 

“快打开他的面罩!他要窒息了!”

 

源氏睁开发疼的眼,泪水被涌进的空气风干,令他狂怒的红光都散去,眼前只剩下实验室墙面空虚的纯白。

 

他动了动皲裂的唇,然后脱力般安静了下来。

 

“他说什么?”

 

“没听清,也许是一个名字。”

 

 

从这之后,源氏再没有失控过,他在被确定苏醒之后,迅速地送往了手术室进行了剩余的肢体焊接与调试工作。手术过程的艰辛与痛苦不言而喻,但源氏却平静地忍耐了一切,捱过了最后的工序。

 

然后他便被固定在操作台上,等待着重铸他的工匠最后的审视。

 

如今他的感官灵敏度已经是常人的数十倍,他数着来人的脚步,直到金发的女性医者走到他的身旁。

 

“你好,齐格勒博士。”

 

源氏的发声系统已经被尽力复原,但电子音还是比从前少了几分生气。

 

“你好,源氏,我很高兴你挺过来了,恭喜你,现在你重生了。”

 

这一回源氏却沉默了。

 

“或者说,你对你的决定后悔了?我很抱歉让你承受了如此多的反复实验改造……”

 

“不,我并没有后悔。”

 

在他垂死之时,守望先锋救了他,却无法修复他已经七零八落的肉体,而齐格勒却孤注一掷将从未使用过的技术在他身上进行了实验。

 

源氏心知肚明人体改造的风险,尤其是只保留下了头部,几乎进行全身重塑的难度。为了获取神经系统的数据,他需要全程承受全部的疼痛,直到大功告成。如果在最初就制作好躯体再激活脑部,一旦失败,就是前功尽弃。

 

从他身死那日起,已经过了五年了。

 

如今他重生了,他不再是岛田源氏,从前的一切看似和他毫无瓜葛,恍如隔世,但那些一刀刀镌刻在他骨中的过往却又历历在目,蛰伏在他的头脑中,随时都会裹携着暴怒与恨意卷土重来。

 

“我只是……不知道我是谁了。”

 

“我看不到任何我曾经生而为人的凭证,我九死一生,如今一无所有。”

 

他动了动手指,听到了合金之间摩擦的声音。

 

“Hanzo。”

 

安吉拉冷不丁地叫出了一个名字,一个令源氏避之不及却又无法摆脱的名字,因为她标准的英语口音而更陌生。

 

“你在意识边缘时,一直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你恨你的哥哥吗,源氏?”

 

“不,我不知道。”

 

源氏的语调变得僵硬又生冷,他的面罩跳闪了一霎红光。

 

“我治疗过无数的病人,其中不乏垂死的士兵,重伤的杀手,我见识过仇恨的力量,即便是濒死的人,也能怀揣着这份怒气和杀意熬过去。”

 

安吉拉叹了口气:“可你不是。”

 

“齐格勒博士,关于我的事并不是一份报告或者材料可以解释透彻的,这也与我今后的任务毫无关系。”

 

消毒水的气味令他作呕,但他却已经习惯了,他面无表情地仰面看着纯白的顶灯,等待着这场会面的结束。

 

安吉拉掏出笔,在报告上缓缓地写着,她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19

 

 

事实上在源氏相关的调试工作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他很快就投入了守望先锋的工作之中,但其他的新旧成员似乎都不太愿意亲近这位看上去独来独往并且寡言少语的机械人。

 

毫无疑问,安吉拉成了与源氏见面交流最多的人,几乎每一次任务结束后,她都会在手术室见到遍体鳞伤,甚至可以说是支离破碎的源氏。

 

有时安吉拉被紧急派遣前往战地时,还能看到浑身红光笼罩的源氏站在横陈尸体之中,他的刀裂了刃,他的刃上都是鲜热的血与破碎的肉,却唯独没有龙。

 

而事后他永远都只是沉默地被固定在工作台上,仿佛是一具真正的,坏损的机械。

 

因为手术室是无菌隔离的,所以源氏不用担心仅剩的面部肌肤会因为过于脆弱敏感而被感染,他摘下了面罩,低垂着目光,不知在看什么。

 

带着口罩的安吉拉拆下他破损的腕部,焦黑的零件抖落下不少灰烬,血红色的人造体液渗了出来。

 

“你没必要这么拼命,我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修好你。”

 

“我只是想尽力而为。”

 

安吉拉擦干净了创口的液体,将全新的部件接入关节槽中进行固定。

 

“在我看来你是在过度伤害自己,我为你重建了身体,我知道你和智械不一样。”

 

即便源氏不再是岛田家的二少主,也不再得到竜神的庇护,可他却还紧紧攥着未亡的好胜与不屈,即便是被囚禁在一具死气沉沉的钢铁之躯中,他也不会停止战斗,直到粉身碎骨。

 

“可这并不代表着我会因为惧怕伤痛而懦弱。”

 

他说话的声音拔高了些,倔强的语气听起来倒多了几分人情味。

 

可安吉拉明显一个字也都不信,她知道源氏渴望着死亡,如同渴望胜利与荣耀一样,日复一日活成了他至亲至爱至恨之人的影子。逐渐品尝出自我牺牲的快感,它压倒了一切,驱使他走向毁灭。

 

工作台的控制面板是投屏在半空中的,她一边设置数据,一边说:“你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其他成员也都不太信任你。”

 

“我想,你也许应该先去找回你自己,有个人可以帮助你。”

 

 

20

 

源氏被送往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雪山连绵,庙宇如云的国度,巴格马蒂河从山脚下蜿蜒而过,哺育着河岸边所有虔诚的朝圣者。

 

即便是在智械普及度如此高的年代,源氏还是不习惯以这幅机械体的面貌招摇过市,他为自己披上了一身颜色暗淡的粗布装束,正符合他这位风尘仆仆的外乡人的身份。

 

为源氏领路的本地人是尼泊尔本地的金银匠,他似乎英语不太好,却依旧热情不减,源氏和他一起进了居住的庙院,在等待他去取东西时正看见了正厅中端坐在床榻上的小女孩。

 

她容貌精致又肤色苍白,额头上有一点鲜红的朱砂,精心装扮之下更像是一份隆重的祭品。在尼泊尔的宗教文化中,被选定的女童不能笑,也不能离开她身下的方寸之地。

 

这是他们的活女神,却又像樽已经死了的神像。

 

院子里的菩提树落下叶来,风声幽长,源氏眨了眨眼,恍然看见另一个人坐在离他不远的厅中。

 

本地人招呼了他两声,他不再与女童对视,转身离开了。

 

“就到这儿了吗?”

源氏踩进喜马拉雅山脚下的雪里,迟疑地看了看四周破败的石房。

 

“其实我们也并不知道禅师的住处,只能靠你自己了。”

 

中年人对源氏抱歉地笑了笑,黢黑的脸上挤出些风霜的沟壑,他拉紧了厚实的衣袍,呼出口白色的雾气:“你不冷吗?”

 

“不会,谢谢你的指引。”

 

源氏愣了片刻,向本地人道了谢,他能够感应测量出积雪厚度与风向,唯独感觉不到寒冷。

 

在引路人离开后,源氏绕着这块看似村庄废墟的地方搜索了几圈,除了年久失修的生活设施以外空无一物,也许他必须像个真正的朝圣者一样苦行跋涉才能见到那位僧侣了。

 

身后风声微动,源氏几乎是瞬间拔了刀:“谁?!”

 

“你好,岛田源氏。”

 

浮空的智械禅师平和地合起掌,问候了他,并且用金属佛珠挡住了破开风雪当头劈下的一刀。

 

他的身后扬起明黄的旌幡,庙门拜访着四座智械千手佛像,仿佛降世的神灵。

 

“我有一份别人托付给我,为你准备的见面礼。”

 

禅雅塔取下背着的刀,刀未合拢,只入鞘了大半,尽管已经面目全非,但源氏还是认出了刀刃上他亲手刻上的四个字。

 

竜一文字。

  

20

 

源氏以为禅雅塔会成天喋喋不休地跟他谈经论道,用上不少的时间来感化他。但实际上,禅雅塔只告诉了他,去拔出那把刀,行他心中最渴望之事。

 

他看着屋中横放在刀架上的竜一文字,却再没有勇气上前握紧它,亮出他的锋刃。那不再是他的爱刀,而是他的魔盒,盛满他呼之欲出的绝望与魔障。

 

在整理行李的时候,他还在背包的夹缝中发现了曾经年少时和半藏的合影,他那时还不知疾苦,笑容灿烂,而半藏的脸已是熟悉又陌生,像一个被突兀揭晓的谜底,让他难以遏制地崩溃失控,源氏想撕碎它,却又只是将照片揉成一团废纸,丢在了一旁。

 

可他却并没有丢掉这团垃圾,而是昼出夜归时都会跟它打个照面,让他不断温习自己至死不休的告白,一次又一次的纠缠,而最令人恨之入骨的则是,直到后都让他觉得尚存一线的希望。

 

最终,源氏还是捡起了那团蒙灰的照片,将它轻轻地展开压平,放进了相框中。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摆好了香烛与书籍,还摆了一幅浮世绘,描绘了北风神龙、南风神龙与他们的人形。源氏曾经也以为神话只是前人编造传颂的故事,但却发现传说中的情节全都一语成谶。

 

房间外就是雪白的荒原群山和万丈深渊,他静坐在木梯上,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寂静无人的夜,唯有空洞的山风呼啸而过与他作伴。

 

***

 

佛塔与须弥座上积了雪,沉默地注视着雪地里的机械人,源氏将面甲拆了下来,脆弱的肌肤暴露在寒风中,他感觉到刺痛,却也令他有了活着的实感。

 

“源氏,你在找什么?”

 

他纹丝不动,回答:“竜。”

 

“夜里的雪山上没有竜。”

 

源氏沉默了一小会儿:“我不知道它去了哪儿,可我必须找到它。”

 

“我失去了曾被赋予它力量的身体,如今连竜一文字都拔不出来,我已经失去它了。”

 

“你就是它,它不在你的肉体之中,它是你的灵魂,是你的记忆。正视它,并且接受它,才能驾驭它。”

 

“本我不拘于形。”

 

源氏回过头去,却已经找不到禅雅塔的身影。

 

时间日复一日地流逝,源氏也在努力地适应自己全新的躯体,而守望先锋也会十分“贴心”地不停告诉他半藏的行踪,也许在外人眼中,他的夙愿就是手刃自己的仇人,亦是自己的兄长。

 

禅雅塔仿佛知道他内心的挣扎与苦衷,只告诉他:“只是去看看也好。”

 

这反而打动了源氏,让他终于下了山。

 

21

 

在离开岛田城后,半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漫无目的地漂泊,在异国他乡之中周游,像一匹出入龙潭虎穴的独狼。在前半生苦心经营的家族荣耀灰飞烟灭之后,他选择了追逐个人力量的极致。

 

为了生计,他同时也兼职成为了一名雇佣兵,在执行中国境内的任务时,他来到了漓江塔附近的夜市。

 

半藏站在高楼的天台上,温热潮湿的风吹起他明黄的发带,他手中握着一把改造过的复合弓,这里狙击的视角是最好的,他拧满了弦,一箭开始了战斗。

 

交火的枪声四起,半藏冷静地躲闪着,不断闪身而出,抓紧空隙进行射击,却还是没能躲过子弹,为他裸露的皮肤上添了不少新伤。

 

半藏咬着牙侧过身,平复了呼吸准备继续战斗。

 

不远处的另一栋高楼之上站着一个黑影,源氏的视力非常好,在夜色中能将半藏的动作洞察得一清二楚,他分明看到了刚才半藏的身上泛出了蓝色的荧光,并且是两条竜的残影盘旋在他的左臂上,他却极力克制忍耐住了。

 

因为杀死了源氏,他得到了双竜的力量,同事也得到了一份负担与诅咒。

 

源氏当然也看到了半藏绑在发上的绸带,他认真地端详着数年不见的兄长,没有复仇的冲动,也没有意料中的疯狂,而是一个人沉浸在了这场单方面的重逢中。

 

半藏蓄了须,眉头皱得更紧了,隐忍之下有深不可测的悲怆,却又有孑然一身的磊落,他的脸上多了些风霜的纹路,让源氏感到陌生。

 

灯红酒绿的繁华街区中杀机四伏,他有些格格不入,像是一阵不会停留太久的疾风。

 

最后,半藏受了不轻的伤,却还是成功完成了任务,他潦草地包扎好了伤口,从街道的暗巷离开。源氏站在他的去路中央,裹着一身布料,只露出了眼部的荧光。

 

半藏头也不抬,眼中没有一丝光,脚步有些不稳,踹翻了路边的纸箱,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滚开,我现在没空杀你。”

 

源氏没有说话,只目送自己与往日判若两人的兄长捂着渗血的伤口远去,他没有认出自己,令人失望又庆幸,即使这是毫无悬念的事。

 

如他所愿,半藏已经放弃了岛田家远走高飞,也成了一副行将就木的躯壳。

 

他曾经假设过无数次自己再站在半藏面前的情形,是会痛哭流涕地告白,还是声嘶力竭地控诉,亦或是怒不可遏地复仇。

 

然而这一切都在这一刻显得荒唐虚假,他并不想杀死半藏,源氏发现自己依旧爱着自己的兄长,如同爱着梦中自己可怜的无助的影子一般,感同身受他的孤独、羞耻、挫败,暴怒、一无所有。

 

风吹起半藏的发带,源氏看在眼里,握紧了手里成对的另外一只灰色发带。

 

月光依旧温柔明亮,一如多年前的那天夜晚。

 

凡事一旦有了开端,再进行下去便不像想象中一样艰难了。源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岛田城,但他的的确确顺路故地重游了。

 

街道上的一砖一瓦,都承载着他成长的回忆,花村的电玩店里游戏记录依旧被他所保持,他常常光顾的居酒屋也生意昌隆,夏日祭也一如既往地人山人海,然而岛田家早已今时不比往日,逐渐衰败没落。

 

曾经被大火焚烧的庭院也被改造成了枯山水的样式,那棵年年盛开的寒绯樱也只剩下残朽的树桩。

 

这都是他曾鲜活存在过的证明,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抹去。

 

他还去了埋葬灯里的墓地,松柏成列的园地中伫立着一排排肃静的石碑,源氏将白色的花轻放在她沉睡的土地之上。有轻灵的雀鸟振翅飞过源氏的头顶。

 

无论以何种方式,他们都得到了自由,而他也早已经无拘无束了。

 

源氏年轻时曾有宁折不弯的倔强,宁愿死,也不要孤独的活。

 

而如今,他不想死,也不想孤独的活。

 

当源氏再回到尼泊尔时,漫天大雪的光景让他有些恍如隔世的错觉。一向行踪莫测的禅雅塔却在寺庙的大门口打坐,像是已经等候多时。

 

“你找回竜了吗?”

 

源氏摇了摇头。

 

“你没有杀半藏。”

 

“我不想杀他。”

 

“千千为敌,一人胜之, 未若自胜,为战中上。你还记得北风神龙与南风神龙的故事结局吗,源氏?”

 

金属的圆珠在禅雅塔身边缓缓浮动,顺着他摊开的手掌为源氏指引了方向,那是雪山侧峰上的一处高台,也是让群山见证竜神重新降世的最佳地点。

 

雪越来越大,源氏合起掌向禅雅塔深深鞠了一躬。

 

他说:“再见,老师。”

 

22

 

在每一年的这一天,半藏都会回到岛田家,突破重围,来到空旷偌大的正厅中,在那幅有着刀痕与血迹的巨幅字画下祭奠一位故人,放下一枚雀羽。

 

年复一年,从未有人能阻拦他,也从未有人问过他。

 

直到有一具智械模样的人造人搅局,他身手敏捷矫健,令半藏陷入苦斗,还对他了如指掌,句句戳中他的痛处。

 

在逼不得已使出竜神之力时,半藏却看到了绿色流萤在那人拔出的刀锋上凝聚成了熟悉的龙形,然后在银白的机械周身盘踞,再奔袭而出,震彻夜空的龙啸此起彼伏地响起。

 

半藏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然后机械人摘下了他的面甲,露出了那双温柔却坚定的双眸,里面盛着琥珀色的辉光。

 

是半藏所怀念的光,也是早该在数年前就已熄灭的光。

 

已经怒不可遏的半藏拧满了手中的弦,暴怒地斥责着他,又像在斥责自己:“源氏不可能还活着,那些传说都不过是傻子才会相信的故事。”

 

“可我相信。”

 

已经是机械体的源氏结印遁去了身形,留下一枚雀羽,半藏却最终也没能松开弦。

 

 

23

 

岛田家如今已是一具空壳,半藏在厅中一直坐到了天明,祭香也早已燃尽,他起身拾起雀羽收好,顺着少年时无数次走过的幽长昏暗的回廊,走到曾经居住的庭院中,晨光透过窗纸照进蒙灰的房间中,点亮空气中浮游的尘埃。

 

他拉开门扇,被朝阳晃得微微眯起了双眼,恍惚又看到了记忆中重樱如云的壮丽景象,但事实上庭院中只有一圈圈涟漪般的白沙,而那棵繁盛的樱树也已经不复存在。

 

半藏静静地看着背着刀的源氏坐在树桩上,雀鸟落在他的肩膀上与他亲近,一如他少年时的模样。

 

他们都在这儿等了一晚上,等待最后一个黑夜离去。

 

这棵曾被拦腰砍断又被烈火焚烧过的樱树上终还是生出了新枝,第一朵樱已经含苞待放,很快他们就会再度盛开。

 

月下庭中的樱吹雪,夏日祭漫天璀璨的花火,歌舞伎町杨屋中的翻云覆雨,暴雨下的决裂,夕阳下的出逃,黑夜里的熊熊烈火。

 

刀与血,生与死,爱与恨,梦与醒,全都被早春的风吹散,弥散在身后。

 

空中背光的积云缝隙中晕开光芒,又落进半藏的眼中。

 

源氏向面前的半藏伸出手,如同他曾千千万万次伸出一样。

 

“樱花开了,跟我离开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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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Time to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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