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贰

源藏


「半藏终于见到了他的噩梦——源氏。」


半藏的一句话如同石沉大海,在午夜刺骨的呼啸风声中弥散殆尽,没有人回应他,连窸窣虫鸣都被四周漆黑一片的树影压回了舌下。

 

他面前的寺庙四周明柱,墙体不多,却并不代表着它如同外表一般通透明了,那些刷着猩红涂料的梁柱更像根根界杖将一团深不可测的黑暗封印固定在了这块土地上一样,门前的池水沿着庭院流动到半藏目光不可及的庙宇背面去。

 

他对面前的构筑物感觉到陌生,即便他曾在无数个阴雨连绵的日子路过这个岔路,像是在进行一项约定俗成的仪式一样,但真真切切地站在这扇门前,又令他对未知感到毛骨悚然。

 

屋檐上的镀金铜龙静静地盘踞在它一直该在的地方,在无月无星的暗夜中散发着微光,仿佛凝结了所剩无几的落在凡间的月色。半藏抬起头看着那条栩栩如生却又斑驳老旧的龙,将它怒目而视的神态,感受到它几欲腾空而起的气势尽收眼底。

 

又是一阵阴冷的风鼓吹起半藏襦袢白色的大袖,周遭的毛榉树也摇晃着枝桠,叶与叶摩擦出一种细碎而诡异的声响,然后半藏听到了在自己耳边响起的忽远忽近的笑声。

 

那是少年清脆又性别模糊的嗓音和另一个低沉磁性的青年声线重叠在一起的笑声,远得似乎从云中降落,近得又像撞击在他的耳膜上。

 

他“不存在的弟弟”以一种无礼而莽撞的方式回应了他。

 

半藏握了握手掌,却发现并没有刀在手中,但他并不是会临阵脱逃的懦夫,夜风扰乱着他的听觉,他拂开落在脸上的发丝,继续往门中走去。

 

庙宇内隔绝了所有光线,半藏的踏入如同解开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封印,所有现世的事物都在这里销声匿迹,浓重的,庞大的黑暗苏醒了,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地涌来,将身陷其中的半藏团团围住。

 

他还没走两步,就踢到了脚下拦路的物体,棍状的物体滚到了一边,却没有发出一丝响声。半藏弯下腰,摸着黑捡起了它们其中一根。

 

那是一把摸上去带着竹面特有的光滑触感,和带着牛皮纹路的刀柄的竹刀,除此之外,还有些冰凉黏稠的液体沾在了他的手掌上,他抬起手闻了闻。

 

那是代表着死亡的,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半藏丢下了那把沾满冷透了的血液的竹刀,要说此刻他内心没有丝毫畏惧和迟疑,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比起未知的险来说,他更不愿日日夜夜被困顿在浑噩的梦境和迷雾中。

 

他像是在无光的深海中行船,四周都是漆黑的潮水汪洋,目所能及之处没有一处光亮的岛屿。

 

很快,半藏就撞到了自己漫无目的的航行中第二块暗礁。那是一团柔软的类似野兽尸体一样的肉块。半藏没有穿木屐,赤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当他正打算绕过那个物体继续前行时,空气中却响起了棍棒落下的声音,重重地敲打在那具躯体上,发出一声声骨肉崩裂的骇人声响。

 

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不知所措,仿佛下一刻也会遭受到那当头一棒。

 

突然之间,一双冰冷光滑的手握住了半藏纤细的脚踝,他哼了声,下意识地想挣脱,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那双女人的手,尖利的指甲在他的足腕上划出微痛的血痕。无论锻炼出了如何理智冷静的性格,正常人都无法在这样诡异恐怖的情形下泰然处之,半藏心中焦躁和惊慌正在疯长,令他伏身想扯开纠缠自己的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

 

可他却只抓到了一把柔韧茂密的头发,根根分明的细密触感从半藏的掌心划过,仿佛锐利的琴弦摩擦过他的皮肤拉出了一首凄厉诡异的曲子。

 

半藏的手不了遏制地颤抖着,将那团头发丢了出去,他踢开脚边已经松开的手,脚步匆忙地向前跑去,然而黑暗无处不在,在区区一个寺庙的空间内无限膨胀。

 

死亡一般寂静的周围无声地折磨着半藏已经不堪一击的神经,他咬着牙,握紧了拳,即便他手中有弓有刀,也无法贯穿这将他囚禁的漫漫长夜。仿佛是怜悯他一般,无尽的黑色在他不远的地方开出了一小个模糊的口子,漏出一种昏暗的灰色的光晕。

 

可这已经足够成为他逃出生天的契机,他不顾一切地奔跑,冲出了庙堂。然后等待着半藏的,是看似正常的现实世界。

 

寺庙的后院四周都是高大的松柏,框出了一块不小的封闭的圆形空地,环绕庙宇的流水汇聚在空地尽头的湖泊中,呈现出一种与正常的水面截然不同的黑蓝色,看上去深不可测。

 

在水池的前面则是无数次出现在他噩梦中的毛石祭台,那上面还有陈年的斑驳血迹,看上去触目惊心,让人难以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何等惨烈的往事。

 

半藏几乎都快忘了呼吸,他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鼻息和疯狂的心跳,在他身体中鼓噪涌动。他不能后退,因为身后是无穷无尽的黑夜,他也不能前进,因为身前是对他虎视眈眈的梦魇。

 

“终于又见面了,哥哥。”

有一只冰凉的手从身后悄无声息地伸出,温柔地握住了半藏衣袖中发抖的手腕,与人类截然不同的锋利指甲划过他冰凉的皮肤。

 

半藏压抑的暴怒与无措一触即发,他猛地回头怒吼道:“给我出来!”

 

他果断地甩开手臂上的东西向后看去,可身后却空无一物,只有被他打碎的绿色流萤在空中浮动,然后弥散开来,像是熄灭的星火一样坠落成一地的灰烬。

 

在得到源氏的回应后,半藏似乎在恐惧中汲取到了一种莫名的勇气,让他无所顾及地继续说:“你那些幼稚的恶作剧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如果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就堂堂正正地现身,然后告诉我。”

 

然后阴魂不散的源氏再度从身后伸出手,轻轻地扼住了兄长的咽喉,他用利爪勾勒着半藏起伏的喉结,让半藏浑身的汗毛直立:“那可不是恶作剧。”

 

“难道你都忘了吗,半藏?”

 

源氏的声音带着回响从林中传来,像是在半藏耳边,又像在遥不可及的远处。半藏并不喜欢和人打哑谜,特别是在他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并且无法掌控事态时,源氏的行为就像在嘲笑他的一无所知。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半藏不再企图去捕捉神出鬼没的源氏,他端详着前方看起来有些诡异的祭台和湖泊,平静地回答。

 

那双悬在他喉头的利爪又化成了烟雾般的绿荧,被夜风吹散,在半藏面上如尘灰般扬起。

 

“我知道你需要一些时间,半藏,现在我们开始吧。”

 

源氏的话让半藏心里发毛,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开始什么,身边的环境就又开始了异变。他被困在了一个由源氏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世界,只能听从源氏定下的游戏规则。

 

沉闷的轰鸣从土壤下传来,半藏从自己本来站着的那块地方移开了脚步,但刹那间,地缝中的雷鸣就变成了震颤,土壤与草地开始分崩离析,失去重力一样漂浮起来,向着空旷纯黑的夜空落去。

 

“你都干了什么?!”

半藏大声地质问,但是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很快,他就察觉到了地面开始倾斜,或者说他也挣脱了重力的控制,和那些碎石土砾一起往空中反向坠落。

 

他抓不住任何可以固定自己的东西,因为整个地面都在塌陷,整个世界都在颠倒。半藏向夜空中的深灰色积云中加速落下,他不得不同时躲避着和他一起降落的石头和土块。

 

而绿色的荧光就笼罩在他头顶的地面上无声地注视着他从云中跌落,然后来到深渊一般无穷无尽的高空,半藏仰起头,几乎失去了呼吸,被那庞大纯粹的黑暗所震撼。

 

穿着纯白襦袢的他就像浩瀚无垠中的一粒白沙,似乎就要永无止境地游荡在永夜之中。

 

“你是想活在一无所有的真实中。”

 

源氏的声音再度响起,失重的半藏猛地回过头,黑色的中长发在空中缓缓地扬起弧度。

 

“还是来到能让你不再困惑的噩梦中?”

 

那片无垠的暗宙中突然睁开亿万双眼睛,他们整齐地注视着被包围在其中的半藏,看着他始料未及的恐惧与惊慌,然后他们眨眼,组成的星河便爆裂出耀眼而短暂的光芒,呈现出一条巨龙的形态。

 

半藏感觉自己的每一根汗毛都被窥视得细致入微,四面八方都是眨动的眼睛,他们忽远忽近,忽明忽暗,永恒地注视着他的灵魂,如白昼之日,如暗宵之月。

 

他的坠落并没有因此停止,他还在继续往那些眼睛中坠落,越是靠近,那琥珀色的眼睛就越硕大,眼白中的血丝如同河流一样蔓延开,瞳孔中的虹膜层次分明,如同一个巨型的深色漩涡,将他拽入其中,他惊恐地嘶吼,却发不出声音,被泥浆般的物质所淹没,告别了寂静广阔的宇宙。

 

暗物质灌入半藏的七窍,将他身体中所有空腔都填满,他感觉到一种接近死亡的眩晕感,他的身体漂浮着,轻得快要升上天际,但流淌的物质却压迫着他下沉,沉进空无一物的地狱中去。

 

这段时间太过漫长,长得几乎半藏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感官,以为自己真的进入了长眠。直到有一双手搅破了平静,将他拖拽出了水面。

 

堵在耳朵中的水流尽后,外界的动静又开始变得真实而鲜活。半藏被呛到了,他吐出一口水,还有大半个身子浸在冰凉刺骨的湖水中,他湿透的黑发都贴在面颊上,加之他惊慌的神情,看上去难得有种狼狈的脆弱感。

 

而当他睁开眼,水珠落尽后,他看到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伤痕交错的脸,有着与他相似的轮廓,琥珀色的双眼,三叉的浓眉。但这张脸又显然不属于人类,因为它拥有从脖颈开始蔓延到侧脸的龙鳞,源氏上身是赤裸的人类身体,下身则是盘踞着的龙尾。

 

半藏又回到了寺庙后院里的湖泊中。

 

绿发的青年捧着半藏的脸,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鼻尖相抵,满意地欣赏着兄长的震惊与惊恐。

 

“终于又见面了,你看上去似乎很惊讶,半藏。”

 

源氏缓慢地开口说话,这次的声音并非幻觉。真真切切地传进半藏的耳中让他有些发懵,他说:“你到底是什么?”

 

听到半藏的问题,源氏低声笑了起来,对于人类来说,他长得十分出众,甚至过分得显得张狂,伤疤都并没有折损他的俊美。

 

“我有很多名字,比如,你的噩梦,岛田家夭折的次子,引以为戒的牺牲品,不自量力的失败者,竜的一部分。”

 

源氏慢条斯理地陈述着,他的声音清朗而低沉,却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他用尖锐的爪子刮搔着半藏脖子上的筋骨,反问:“那你自己又是什么呢?”

 

然后他抬起手将水抹在半藏冰凉的脸颊上,一股扑面而来的血气充斥了他的鼻腔,半藏猛地低头看向身下的池水。

 

不知何时,原本清澈深黑的深湖变成了猩红的血池,其中有什么巨大的生物正在搅动出漩涡,血污衬着半藏惨白的面容更加触目惊心,他的双眼睁大到极限,眼看着那条巨竜的身影在自己周围的水域中环游。

 

源氏又捏紧了他的脸颊,尖锐的刺痛逼迫半藏将注意力转会到面前半竜的生物之上,他张开和半藏轮廓相近的薄唇,隐约露出雪白的利齿。

 

他说:“没关系,你会想起来的。”

 

“在我的世界里,我会给你无穷无尽的时间,哥哥。”

 

黑发被粘稠的血浆糊在半藏的眼前,他伸出手想拜托源氏的钳制,源氏却如他所愿先一步开始了异变。

 

他脸颊上的鳞片开始往下剥落,露出其中空洞的绿色火光,然后是五官和身躯,崩裂散开的趋势从上到下蔓延,像一块逐渐融化的钢铁雕塑,最后成了尚未熄灭的一团灰烬残肢。

 

半藏甩开了手上的残渣,如同惊弓之鸟一样往后退去,进入了赤红发乌的深水区域,他本能地逃离危险,却落入了另一个陷阱。他还没能如愿游向对岸,就被突然聚拢的巨竜身躯紧紧缠住,猛的拽入了血池之中。

 

他破碎的衣物都散开,露出了健壮的肉体和胸膛上狰狞盘曲的竜纹与行云,像是回到了子宫中的婴儿一样,万物的声响都离他远去,温热粘稠的血液包裹着他。巨竜光滑的鳞片环绕着,摩擦着他每一寸皮肤,只要竜张开鳞片,他就会被轻而易举地绞碎。

 

半藏的眼睛半睁,看到一片赤红如炼狱的世界,他吐出气泡,任由厚重的液体浮动摆弄他的四肢,然后游动的巨竜显出了头部。

 

他琥珀色的双目注视着半藏,洞穿他的血肉灵魂。

 

窒息的眩晕感第二次袭来,濒死的错觉让半藏抬起了眼眸,看向无光的头顶,在他头脑一片空白,意识到自己即将真的迎接死亡之时,一张冰凉的嘴唇吻住了他,将空气渡进了他的口中。

 

那双长着利爪的手掌抚摸着半藏的身体,像是怜爱一位情人一样温柔地挑逗,经过他饱满的胸脯和结实的腰腹,让它们为之紧绷颤抖。竜尾缠绕着他的双腿,绞紧了半藏纤细的脚踝,光滑的绿麟若即若离地摩擦着他的胯间,让那儿变得敏感而火热。

 

“时间到了,下次见吧,半藏。”

 

源氏低沉的声线在半藏耳边响起,他温柔地挽起半藏的刘海,说出了终结噩梦的咒语。

 

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半藏的眼睑上,他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了头顶乌云正在冷风中缓缓流动,如同波动的深灰色浪潮。

 

而他则正躺在寺庙外的三岔路口中央,旁边的石灯笼已经被风熄灭,他的白色襦袢上满是灰尘和泥土,被雨水打湿的草木气息笼罩着他。

 

没有巨竜,没有血池,没有深渊一般的夜空,也没有无边无际的漆黑寺庙,只是他的噩梦愈演愈烈,他臆想出的“源氏”伸出了手,将现实与梦境的边界都擦除得模糊不清。

 

躺在湿润土地上的半藏抬起还在颤抖的手,在灰色的天穹之下,端详着自己宽大修长的掌心。

 

半藏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到了两缕交缠的蓝色萤火从他的指尖划过,稍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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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Time to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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