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十~十一

源藏


「宗次郎身亡,源氏被陷害,半藏一时冲动杀死了背叛家族,企图毁刀的长老,之后陷入了完全黑化的源氏的世界。」


发不出来的第十章


据手下禀报,大名的尸首是被巡夜的家仆在后山的寺庙门口发现的,他身边没有一个人,连佩刀都不知所踪。


大名的死讯被压了下来,遗体已经被收敛了,灵柩放在他生前居住的寝殿中临时搭起的灵堂里。筹备葬礼的日子还遥遥无期,大部分人都对这场巨变一无所知。


屋子里过于明亮招摇的装饰都被去除了,点了几支白烛用以照明,偌大的房间里没几个人,只有几位岛田宗次郎的心腹跪坐在房间两侧素净的屏风旁。还有几个和尚站在更靠近灵柩的地方诵经,声音很轻,像是嘤嘤嗡嗡的蚊虫。


半藏站在深色的棺木前,平静地看着父亲的尸首,那上面蒙着一层白布,似乎是为了掩盖骇人的死状。他突然伸出手将那布掀开,惊得周围的人都站起了身,急切地喊道:“少主!”


没有人敢上前阻止半藏大不敬的行为。半藏终于得以亲眼目睹了父亲并不安宁的死状,他仿佛老了数十岁,已经僵硬的血管泛着青紫,致命伤在他的喉头,那是半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刀伤。


火已经熄灭,伤口中只剩下碳灰般的渣滓。


他终于真切地明白了父亲的确是死了。

山岗上这棵一生在凛风中摇曳的枯树,终于毫无征兆地轰然倒下了。夜行的人不再有方向,而他自己将成为新的航标。


岛田半藏注定无法像常人一样用泪水和悼词祭奠亲人的逝去,他没有感受到多少悲伤,而是一种笃定的恐惧降临在他的心中——他面前的人,他的父亲的结局,也会在他身上重演。


“父亲最后见的人是谁?”


“应该是加贺先生。”


半藏合上棺盖,转过身来扫视着跪着的人们,他的眉头一如既往地皱着,只是此刻揪得更紧了,眼神被陷进浓重的阴影中,没有人知道他的目光落在何处。


他说:“那加贺泷为什么不在这里?”


“一条先生的病情恶化了,他刚离开去处理。”


慎太郎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半藏,伺候半藏多年的经验让他迅速明白了少主的意思,忙不迭地为他带路去找加贺泷。


所有人都对大名的死因只字不提,没有人了解真相,也没有人敢推测置疑,半藏只能自己用线索去拼凑还原这场诡局,尽管最后能够决定一切的人不会是他。


当他带着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赶到一条介雄的住处时,正碰上站在走廊上与医生低声交谈的加贺泷。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青年看到了半藏,立马走了过来向少主行了礼。


半藏看加贺的脸上神情自若,既不慌张也无悲恸之色,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脸上有些已经愈合的疤痕,恭恭敬敬地低着头,等待半藏发问。


“昨日父亲走前,有说过什么吗?”


“大名在茶亭坐到深夜,带着少主归还的东西独自去了后山,还嘱咐了我不用跟着他。”


半藏审视着加贺泷滴水不漏的神态,按照他所了解和推测出的隐情,大名是与源氏有过交流的,昨夜大名带着媒介去后山也多半是为了与源氏达成某种新的约定。


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源氏。


但源氏真的有杀掉大名的必要吗?

能够花费数十年慢慢渗透他的人生,侵蚀他的梦境的源氏,拥有凌驾于常人的力量,看似狂妄癫疯,实际上并不意气用事。


即便是真的要报什么血海深仇,他也绝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刻杀掉岛田家的大名,自己的生父。


加上那刀伤,半藏几乎可以笃定岛田家仍然有叛党的余孽,清楚源氏的存在,并且想要嫁祸于他。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半藏接着发问,但当事人却迟迟不开口,让人捉摸不透。


半藏又将目光移向了屋内,门扉拉开了一半,他只能看到躺在榻榻米上男人的部分躯体,看不到一条介雄的脸。他似乎想起来什么似的想迈进屋里,却被一旁匆匆赶来的手下拦住了。


坏消息接二连三:“长老们似乎得到了什么消息,已经直接赶去了后山封锁的寺庙。”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狼子野心的人中也包括几位年事已高的长老,他们并不像表面上一样忠于岛田家,而是有各自扶持的分组,毕竟半藏的存在也是近段时间才落了实。


这之中也有岛田宗次郎不想自己的继承人沦为拉帮结派的牺牲品的心思在。


他们也必定知道源氏的存在,并且处心积虑想要除掉他。


半藏又得马不停蹄地赶往后山,半路上天空中的白云都染上了墨色,像汹涌的海浪般翻滚卷舒,不一会就下起了无光的雨,像坠落的针一样刺向万物。


追赶在少主身后的纳户想为他打伞,却被拒绝了。半藏不打伞,其他人也不敢避雨,都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半藏在雨幕中穿行,砸在身上的雨滴成了水雾笼罩着他,湿气是冰凉的,到他却丝毫感觉不到,仿佛他本身就没有温度。


无论是接下了掌管岛田家重任的现在,还是孤身一人历练成长的从前,他都是孤独的。讽刺的是,长久以来陪伴着他的只有噩梦,幽灵,撕裂他的暴风,未生即死的甜言蜜语。


密林树木从他眼中略过,最后在花草幽深之处,封锁已久的寺庙现身了。


寺门口终于不再人烟罕至,石灯笼添了新火,分组的人守在周围,已经有人闯进去了。半藏对门口的守卫视而不见,径直走了进去,分组的人当然也不敢拦他,倒是其他人都被留在了门外。


今日的殿堂不像从前一样的黑暗,家仆们拿着火把站在周围,将整个寺庙楼阁照得灯火通明,一个伛偻的背影站在正殿中央,背对着正门,而源氏的竜一文字,就放在他面前。


半藏走入殿中,他浑身都湿透了,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路水痕,但这也并没有使他显得狼狈,虽然只见过一次,但半藏还是认出了这人,他先开了口:“佐藤大人,不知前来所为何事?”


那须发皆白的老人转过身来,一张慈眉善目的脸看上去和恶人这个词相去甚远,他杵着拐杖,慢条斯理地回答:“小少主怎么来了?老夫前来是为了替已逝的家主缉凶,倒是你……”


“不回去替父亲守灵,来凑什么热闹?”

佐藤长老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挂着笑,说出的话却是咄咄逼人。


正好背着火光的半藏,大半张脸隐没进了黑暗中,他湿透的长发贴在身上,细长狭窄的眼中没有一丝惧色,他越走越近:“佐藤大人连夜从分部赶来,原来是早在千里之外就查明了谋害父亲的真凶了?”


听了这话的佐藤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笑意愈深了,眯起的双眼快要陷入满脸的皱纹中,他拿起了放在刀架上的竜一文字,半藏想上前阻止,却被他开口打断了:“你身为岛田家的继承人,却对蛰伏在这妖刀中的恶灵一无所知,甚至任由它残杀了大名。”


他佝着腰背,单手将刀托到了半藏身前:“少主怕是还不如老眼昏花的老夫啊。”


岿然不动的半藏平静地与老者对视,没有为他的诡辩动半分怒气,冷笑了一声反问道:“那这下任家主不如由明察秋毫的佐藤大人接下?”


佐藤瞥了他一眼,一把将刀抛给他,用听起来极为令人生厌的胸有成竹的口气说:“你小子最好识相些,宗次郎死了,这家主的确轮不到你来接任,若是你听我话,在分组乱斗中保你一条命倒是不成问题。”


“鹤川他们几个老东西也都在路上了,到时候他们了没我这么好说话。”


接了刀的半藏似乎没有听佐藤絮絮叨叨的自说自话,他摩挲着刀柄的纹路,道:“佐藤大人似乎是搞错了,现在我们谈的是,如何找出真凶这回事。”


喋喋不休的佐藤终于住了嘴,拢着袖子,斜睨着一旁的半藏。


凝成滴的水珠从半藏轮廓深邃的脸上滑下,像是溪流滑下山崖,他的睫毛很长,半敛着眼是看上去像是细密的松针。


“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话音刚落,他便猛地抽出了刀,锋利的刃面淬出绿色的光。半藏利落地将佐藤踹翻在地,用脚踩住他右肩,毫无迟疑地,双手握竜一文字贯穿了佐藤的左胸口。


鲜血爆溅而出,将半藏的衣摆都染成了污秽的猩红,佐藤的眼睁到了最大,像是一只濒死的鲫鱼,他似乎没有料到年轻的少主敢在众目睽睽下对他下杀手。


“你…………”

他最后的遗言都被喉头涌出的鲜血堵了回去。


“伤口并没有异样,你错了,佐藤。”

半藏低着头,湿透的黑发垂落下来,他没有丝毫笑意地勾起了唇角。


周围的人来不及阻止他,但都已经呵斥着拔刀冲了上来。半藏的刀术不比弓道差,一股本能的杀意驱使着他挥刀,轻而易举地斩杀了冲到身前的人,剩下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将他团团围住。


四面八方的火光汇聚在他身上,半藏的眼中有诡谲的红光闪动,手中紧握着的竜一文字遍体血迹,刀刃留不住的就顺着尖端滴落在地上。


“你们是想死,还是和我去平乱?”


这时,一个分组的武士大吼着从半藏身后发动了突袭,一刀刺穿了他的腹部。半藏低下头看了看从自己身体中穿出的白刃,伤口是切实地存在,却没有一滴血流出。


其他人似乎受到了这位领头者的鼓舞,一拥而上将刀刺入了少主的身体中。


他的身体仿佛产生了某种异变,仍然没有流血,也没有痛感。或许这也是未现身的源氏的恶作剧,抑或说是庇护。


半藏在人群中抬起头,看到了寺庙精致的屋顶和四周的壁绘,塔尖是最深最远的地方,那一小撮黑暗像雨一样洒落下来,厮杀和吼叫的声音都渐渐离他远去。


大殿又回归了从前的黑暗与死寂,这次半藏却没有再心生畏惧,而是莫名地感觉到了安宁,他感到自己的存在变得模糊和飘渺,就快陷入周遭淤泥一样的黑中。


事实却难遂他意,殿中突然燃起了红色的萤火,处处围绕着他,有一双熟悉而冰凉的手捉住了他的手,和他一起握住了竜一文字。


他知道,是源氏来了。


半藏发现自己的脚底踩在一片黏腻温热的液体上,他的鞋已经不翼而飞,他问道:“这是什么?”


源氏没有回答,出人意料的是,从头顶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所有不忠不义之人的血。”


“你是谁?!”


循着声音,半藏警觉地抬起头,望向那原本是寺庙塔尖的地方,那里的黑暗似乎也感知到了他的目光,渐渐地化成一片红光,在那之中浮现出了地狱般的景象。


半藏看到头顶的镜像,里面累积着成山的尸骸残肢,一个男人正握着刀踩在那上面,反过头来与半藏对视。


那是他自己的脸。


令半藏毛骨悚然的还不止如此,身后的人似乎是源氏,却又不是源氏,他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挣扎的半藏,将其拖拽到了墙边,然后,将半藏的双手合在一起举过头顶,用竜一文字猛地贯穿了手心。


半藏感觉不到疼痛,但却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钉在了行刑架上,有超脱肉体疼痛的折磨正在等待他,尽管他已经动弹不得,却仍然能发声:“源氏,你疯了!”


“是你疯了。”


他自己的声音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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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Time to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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